第86章
王昱仁。
只是王昱仁这几年来的年俸全加在一起,哪怕不吃不喝,也不够建这么大一个仓窖,到头来还不是落到一个“贪”字上。
但他们手中没有证据。
当初在青州,他们大张旗鼓地晒粮、运粮,快把整个仓窖都搬空了,这八姨娘和她胞弟也不吱一声,现在倒说这仓窖是他们的了。
这一切背后,显然是有高人指点。
也是那人在王昱仁案中从头到尾、桩桩件件的操作,让皇上彻底看清在朝局之中,有人权势已经达到了能指鹿为马、一手遮天的地步,而那人并非是他一贯忌惮着的祖世德。
只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王昱仁所做之事就没有一人能证明了吗?
那悠悠众口,当真能堵得住吗?
周祈安“腾—”地起了身,走到了书案旁。
晚上他让玉竹帮他研了墨,说要练字,结果一个字也没练,此刻倒算是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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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内阴暗潮湿,这几日又阴雨绵绵,铺在床板上的稻草已经潮得能拧出水来。
血腥味、腐臭味、霉湿味混杂在一起,有时闻不到,有时却又猛烈地涌入鼻腔,正如他身上时而麻木,时而又传来痛感的伤口。
已经整整两个月了,这样的生活还是叫他很难适应。
一日夜里,他踹着栏杆大喊道:“杀头不过碗大的疤,杀了老子!快来个人杀了老子!”
回应他的只有一桶兜头泼来的泔水,和狱吏一句:“杀头倒是碗大的疤,凌迟可就不一定了!”
汪伍躺在潮湿、扎人的稻草上,望着天窗照进来的那一束光亮。老鼠、虱子、蟑螂在他床板上窜动,他却一动不动,因为动一下,麻木掉的伤口便又要疼起来。
他知道这些日子审他的人背后是谁,他已经按那人所愿,将自己所做之事供了出来。但前几日,那主审还是抽了他一顿鞭子,好像不动点刑,便是他们不认真一样。
也不怕鞭子一抽,他果真说出点什么来。
“吃饭了。”
外头传来狱卒的声音。
与前几日的糙汉嗓音不同,这声音有些年轻。
本以为又是馊饭配烂菜叶子,只是那小兄弟蹲在地上,从食盒里拿出一只只干净的碗递进栏杆,里面竟有菜有肉有汤。
汪伍下床走了过来,问道:“小兄弟,这莫非是上路饭吗?”
“还没判呢。”那小兄弟语调懒洋洋地道,“关键的还没说出来,我可舍不得让你死。”说着,他把食盒盖上,蹲在地上抬起了头,“还认得我吗?”
汪伍不认得他的五官,却认得他这一身在富贵安乐乡里浸染出来的气度。
那是他想给汐月,却最终没能成的气度。
“周……”
那小兄弟道:“周祈安。”
第82章
汪伍不知他是何来意, 蹲在地上看着这饭菜,想吃却又不大敢吃。
察觉了这一层微妙的心思,周祈安无奈地道:“汪兄!我就是怕你莫名其妙死在狱里, 怕你病死、饿死,这才来给你送饭送药。”说着, 他回身看了一眼。
在昏暗的走廊下, 狱吏们来回走动, 他们神色难辨,周祈安也分不清他们背后的主子都是谁,但他知道汪伍能够活到今日, 也是这些人在暗中交锋的结果。
周祈安回身看向汪伍:“放心吧, 我可是这儿最不希望你死的人。”
汪伍拿起一碗梅菜扣肉嗅了嗅。
香。
他把碗筷端到了床板上, 盘腿坐了下来道:“这个鬼地方,你往饭菜里下点药,我反倒痛快了!”说着, 他拿起碗筷狼吞虎咽了起来。
周祈安在铁栏外蹲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好像真只是来送饭的。
之后几日,一到中饭饭点他便端着饭菜过来。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五日, 持续到汪伍都想主动问问, 他在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所图?
而就在第五日这一日,周祈安从铁栏杆外把碗筷递给他, 说道:“你慢慢吃, 我找个干净点的地儿等你。”
一刻钟后,汪伍放下了筷子。
下一秒, 两名狱卒推门入内, 往他脑袋上套了个麻袋,说了声:“走。”
汪伍有些慌了神, 但又觉得小公子也不至于谋害他,无非是想套他点话。
他不知小公子想如何套话,莫非是想用这几日的善念感化他?
他承认,这几日他一到午时便隐隐期盼小公子的到来,两人也能轻松地聊上几句,只可惜这乱世,最无用的便是善念。
如今他命根子被人捏在手上,哪怕是他亲娘来了,也无法用善念撬开他的嘴。
麻袋下方没有扎紧,他低着头,可以看到自己那双戴着镣铐的脚,以及脚下的路。
不知走了多久,那股阴沟般潮湿的气味逐渐淡了,打在脚上的光线变得明亮,他竟闻到了一股干燥的阳光的味道。
牢门“吱嘎—”一声推开,汪伍被狱卒推了进去,他被狱卒按坐在了铁椅上,手脚也被固定在了铁环上。
狱卒一把掀开了麻袋,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间干净、明亮的牢房。
周祈安坐在他对面,环顾了一眼这牢房道:“你说这帮士大夫们可不可笑?给自己立了一个‘刑不上大夫’的律法,奉命建这天牢,怕有朝一日自己或自己的亲人、同僚落马,还专门给官员单建了这么一个地方。”说着,他回头看向汪伍,笑了笑道,“官官相护,被碾死的只有你这样没有家世,又眼光不好,没能觅得良主的蝼蚁。”
汪伍斜眼睨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祈安起身:“钦差遇刺案,是王昱仁指使你干的。”说着,他绕到了汪伍背后,手指轻轻划过他背后的椅背边沿,“你和汪汐月都是有脑子的人,全国各地,哪个州没有几股土匪?只要不称王,只要不闹得太过,朝廷也无暇去管,你们才有生存空间。只是你们却像是生怕朝廷不派兵剿匪一般,竟砍了钦差的脑袋……”
“哪怕王昱仁许你们再多钱财,于你们而言,这也是在引火烧身。”顿了顿,他无比确信地道,“王昱仁一定许了你们别的什么。”
汪伍被固定在铁椅上,一缕光亮透过天窗直直照在他的侧脸。连日生活在阴暗潮湿处,忽然直射过来的光线让他感到些许恍惚。
周祈安站在他身后,他用力扭过头,却看不见周祈安的脸,那声音忽远忽近地从背后传来,一瞬间,他竟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周祈安想了许久,他要如何撬开汪伍的嘴?
审讯人与被审讯人之间,犹如一场迷宫中的猫捉老鼠游戏。被审讯人不肯说出真相,是因为他暂且还能够在自己的谎言中实现逻辑自洽,一旦这自洽被打破,百般追问之下,再狡猾之人也难以再继续诡辩。
既然汪伍不肯张嘴,那他便替他说。
“造反。”
周祈安嘴唇翕动,轻声说出了这两个字。”
汪伍顿感后背发麻。
天窗光线犹如一缕聚光灯,照射在汪伍身上,令汪伍暴露无遗。
周祈安则隐入阴暗,泰然自若道:“让我随便猜猜,王昱仁到底是怎么说服你的?”
“青州地形易守难攻,只要堵死了龙锯峡,军队便进不来。除非朝廷先攻下南吴,再从南吴绕上来,但这极有可能引发大周与南吴全线开战,北国还没有收拾干净,朝廷自然不敢冒然去招惹南边,何况只是为了区区一个青州。”
“文官向来不重视青州,青州得以回归,是因为大帅想在青州养马。但去年启、房两州已经收复,大帅有了更好的选择。哪怕你们割据为王,文武两派都不支持,朝廷大概率也只是随便打打,打不过也就算了。毕竟龙锯峡那地方,的确是个鬼门关,当年大帅就曾止步于此。”
周祈安继续道:“或许王昱仁还会和你说,他正在拉拢,或者说,已经拉拢了凉州守军统帅唐卓。唐卓手下有十万兵马,王昱仁私仓内又囤了大量粮食,有了这两样,你们完全可以在青州为所欲为。”说着,他手指轻搭在了汪伍椅背,“总之你被说动了,替他解决了这个麻烦。”
强光照射下来,一滴汗顺着汪伍额头滑了下来。
“只可惜王昱仁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唐卓畏惧大帅,不敢叛变,天子又得了大帅支持,执意剿匪。他彻底玩儿脱了。他背后的家门为了保全自己,只能先出手解决了这个败类。”
“王昱仁死得倒是痛快,一包毒药,没有痛苦,而你却要……”周祈安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地道,“一刀一刀地被生生活剐。”
听到这儿,汪伍彻底慌了神,他坐在铁椅上挣扎着四肢,却又一动也动弹不得。
他胡言乱语道:“不可能,他们答应过我的,不会凌迟,他们答应过我的!”说着,他想起一事,便又感到些许安心,“不是一刀落地,他们也不怕我中途反悔,说出点什么?判了斩立决,他们才最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