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地叩拜道:“吾皇万岁!”
  “拜—!”
  “吾皇万岁!”
  “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子身穿黑色龙袍,身后跟着百人仪队,缓缓走过伏满百官的广场,又一步步踏上了汉白玉石阶。
  太皇太后与太后仪队正列在殿门左右两侧,待天子仪队步入殿内,也紧随其后地跨入了大殿。
  天子高高站在鎏金台阶之上,见太皇太后走上台阶,便亲自伸手搀扶,待得太皇太后与太后都落了座,天子走到了台阶前,缓缓抬平手掌道:“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
  天子今日心情不错,也不落座,高高站在那处,望着大殿内外人才济济,说道:“朕方才走过广场,见朕的文武百官无一不器宇轩昂、精神抖擞!有诸位贤能辅佐,朕又何愁南北无法统一,百姓无法丰足。朕瞧着这国泰民安的盛世天下,指日可待!”
  统一。
  皇上提了一个许久未曾提及过的字眼,这让大家有些疑惑,莫非皇上又动了打仗的心思?
  只是御史在侧,正拿着小本记录着每一官员的仪容仪态、一举一动,于是也无人敢传递眼神或交头接耳。
  大殿之下静默了一秒,而后大家齐声道:“皇上圣明!”
  每次大朝会,皇上总要来一段“开场词”,这开场词本不应有人接话,只是大家话音刚落,赵呈便出列跪拜道:“皇上!”
  天子微微皱眉,问了句:“赵大人有事要奏?”
  赵呈道:“臣有事要奏!”说着,他手执笏牌,再次跪伏在地,“恕老臣年老昏聩,不知还能再辅佐圣上多少年,在隐退之前,若是有一事办不成,老臣便愧对先帝,无颜到地底下去见先帝!”
  听了这话,周祈安攥紧了手中笏牌。
  他想要先下手为强,只是又如何能快得过上了几十年朝的老狐狸?
  天子问道:“赵大人又要劝朕封大帅为王?”
  赵呈有理有据地道:“当年祖公北征之前,先帝曾几度召集政事堂大臣入宫商议,认为祖公之功绩足以封王,要封祖公为王爷。”
  当时先帝一方面宠信祖世德,把祖世德捧上了天,一方面又忌惮祖世德,惶惶不安终日,觉得封赏小了,祖世德会看不上。
  若是看不上,祖世德心生不满,到了前线不肯好好打仗倒是小,动了谋反的心思,皇上不给,他自己率兵来抢才是大。
  先帝恨不能把自己手里的甜头一股脑都给了祖世德,好让祖世德暂时听话。
  只是身为托孤大臣,他们不得不为之计深远。
  赵呈道:“是臣劝谏先帝,若是封了王爷,等镇国公得胜归朝之日,朝廷便无可再封。臣劝先帝先封祖公为国公,等祖公打完仗回来,再封王不迟。只是不到一年,先帝忽然驾崩,皇上登基,大周又刚经历战事,生灵涂炭,百废待兴。臣一心建设大周,忙昏了头,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近些日子,臣百般思虑,思索臣在退位之前还有何未了之事,这才想起此事,屡次上奏皇上!”
  听了这话,祖世德只是笑了笑。
  赵呈继续道:“祖公之功绩,足可以封王。当年是臣阻拦了此事,如今也该由臣促成此事,否则后世史笔如铁,臣便是嫉贤妒能的奸佞之辈!此事乃先帝遗志,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
  而不等赵呈说完,天子便大声接话道:“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这话他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儿时他也曾谨记在心,只是如今,他越思索,便越是觉得荒谬不已。
  一个只大他十四岁,从未生他养他的男子,如何能称父?又何来孝道?
  但这话,他只能烂在肚子里,说出来便是大逆不道!
  他曾以为群臣不服他,是因为他年纪尚幼。
  只是先帝,他那位素未谋面的父皇,他同样四岁登基,却昏庸残暴,他放任宦官专政,又因老师直言劝谏,而将老师一贬再贬,将德宗皇帝时期的肱骨重臣,贬到前线做了一员辎重小吏,颇有玩弄羞辱之意。
  而那时,这帮巧言善辩的文官又在哪里?
  大臣们劝谏他要以先帝为警示,绝不可亲近宦官,他铭记在心,老师对此却时常沉默。
  直到如今,他才体味到老师沉默的原因。
  宦官是帝王的爪牙,用来对付的便是这帮满口仁义道德,背后却全是私利的文官。
  他站在鎏金台阶上,大声说道:“只是先帝驾崩已十二载有余,赵大人屡次提及此事,又为哪般?朕四岁登基,是你们告诉朕,南北尚未统一,汝当自勉!朕刚提及南北之事,赵大人便又劝朕封大帅为王。大帅封王,退居一方,还有谁来为朕打天下?赵大人说先帝多次召集政事堂大臣商议此事,只是时任政事堂大臣,如今皆已病隐,除了赵大人,又有谁能证明此事?!”
  赵呈跪拜道:“大帅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再请大帅跨马横枪,实在强人所难,皇上应有爱惜之心。”
  天子新岁已有十七,赵呈也并非他的老师,却仍像教育小孩子一般教育他。
  赵呈知道天子心有不悦,语气和缓道:“且我大周人才济济,徐忠、周权、怀信、李闯,都是大帅一手带出来的将领,大帅已经为一统南北培养了后起之秀。再者,此事太皇太后也知情。”
  听了这话,天子回头看向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轻咳了一声道:“哀家今日本不应干预政事,但赵大人既然问起……”顿了顿,她说道,“当年确有其事。”
  话音一落,文官一列皆跪地叩首,只剩周祈安一人站立在原地,只听大家齐声道:“请皇上承袭父志,封大帅为王!”
  “好啊!”天子笑出了声,“朕今日若不封大帅为王,朕便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是吗?”
  回应他的,又是文官齐刷刷的一句:“请皇上承袭父志,封大帅为王!”
  祖世德不拜,武官集团便无人跪拜。
  他位列武官之首,头发花白,身姿魁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大戏上演。
  太祖皇帝在建国之初,为防止亲王谋反,设定了一系列极为苛刻的条例,包括王爷不可掌兵,不可在朝中担任官职,富庶之地不可作为封地。
  这些条例的主旨只有一个,便是要把王爷养废,只能做个没有实权的富贵闲王。
  而太宗皇帝继位后,又将藩王的卫队规制、食邑又削减了一番,让王爷只能做个手头紧巴巴的闲王,以免王爷私养亲兵、结党营私——除北国之乱时,事急从权,朝廷为靖王打破了祖制,至今尚未收回之外。
  于是大周两百年来,有武将谋反,甚至有节度使在南边割据,改换国号另立朝廷的先例,却从未有过王爷谋反的例子。
  一旦封王,祖世德的兵部尚书之位便要让人,京城五万守军也不再听他调遣。
  对于一个身居要职,手握兵权的人而言,封了王爷退居一隅,实为明升暗贬,这一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第86章
  天子看着这一半跪伏, 一边直挺挺站立的大臣,这一半是赵党、一半是祖党,没有一边不在逼迫他。
  先帝残暴, 却能大权在握。
  他肯勤政,肯听大臣谏言, 这皇帝却做成了提线木偶。
  为什么?
  因为他并非正统皇帝, 因为这天下本不该由他做主, 大臣们拥立他,实为无奈之举,所以他们只能接受他遵循祖宗家法, 遵循“孝道”地做一个摆设, 而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吗?
  他也要像先帝一般拔刀杀人, 血染大殿,以此立威,这朝堂上才会有人听他的话吗?
  他胸口汹涌起伏, 震怒之下, 又开始猛烈地咳了起来。
  一旁太监趋步过来,想要扶住天子, 却被他一把甩开, 骂了句:“滚!”
  周祈安站在一众跪伏在地的文官之中,看着被高高架在鎏金台阶上的天子, 开口道:“今日是万寿节, 我等皆为给皇上贺寿而来,各位大人为何非要在此谈论政事, 扫了皇上的雅兴?”
  听了这话, 天子压抑了咳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臣子进谏, 天子不愿采纳,臣子便跪地不起,这究竟是进谏还是裹挟?”说着,他出列,双手抱拳,朝侧上方拱了两下,“先帝当年要封大帅为王,本意在于奖赏,只是封王在当年是奖赏,如今也还是奖赏吗?大帅半生戎马,平日里就爱练兵养马,如今南北尚未一统,大帅壮志未酬,退到青州做一个闲王,恐怕非大帅所欲。各位大人却固守于此,认为封王便是先帝遗志,岂非刻舟求剑、自欺欺人?”
  听了这话,百官哗然。
  跪伏在地的赵呈回首看了周祈安一眼,周祈安便也看向了赵呈,说道:“赵大人会错了先帝的意,百年之后见了先帝,先帝也不会高兴的。”
  天子应道:“说得好!”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