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周祈安苦恼地道:“是啊……张兄就当我是随便玩玩的吧。”
张叙安又宽慰道:“不过二公子昨日在殿前那番表现,国公爷倒很欣赏,说康儿长大了,如今也不容小觑。”
“是么?”
正说话间,听大帅也谈起了此事。
“昨日赵公提到先帝遗志,要皇上封我做二字王。”说着,祖世德掀开杯盖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茶杯道,“没人不喜欢封赏,我也老了,解甲归田,退到青州种种地、喂喂鸡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康儿倒是懂我的心思,知道我不服老,也闲不住。北国已经不成气候,但南吴尚未收复,周吴之间早晚要有一战。这一战我们不打,我们的后辈也要打,我们若是打胜了,留给后辈的便是万世太平。”
昨日天子在大朝会上提及大一统的字眼,也实在颇有深意。
天子在拉拢祖世德。
只要南北议题尚且存在,祖世德便还有巨大的价值。
在王昱仁这件事上,赵呈做得太过狠绝,也太过干净利落,这让天子彻底看清,捏着大周七寸的人究竟是谁。
他控制着大周的躯干,控制着大周的四肢,甚至控制着大周每一根手指、每一条毛血管,势力范围之大、之细,令天子震惊又忌惮。
赵氏女诞下龙嗣之日,便是天子该油尽灯枯之时,到了那时,太皇太后抱着婴孩坐上龙椅,这朝局便是她和赵呈的一言堂。
这甜头他们尝过一回,便想要再来一回。
于是,赵呈用靖王二十万兵马牵制祖世德,如今,天子也要借祖世德之势牵制靖王,牵制他的祖父和父母兄弟。
帝王之家,何谈亲情?
天子心中的天平已经彻底倾向了祖世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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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节假期还剩两日,隔日,周祈安却还是闲不住似的拿着皇上给他的腰牌入了宫,准备到皇上私库看一眼。
他中午请了卫吉到满园春吃饭,在和卫吉碰面之前,他想先到私库看一眼,心里好有个底。
周祈安入了皇城,踩着细墁地砖往里走。
入了盛夏,阳光正烈,他穿了双步履,踩在地砖上微微有些烫脚。
走到私库门前,见左右两侧有御林军佩刀把手,见他走来,两人拿起刀柄拦在了中央。
周祈安拿下腰牌亮了亮。
御林军识得这腰牌,却识不得他人,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便放下了刀柄,无声地冲他抱了抱拳,算是有礼了。
周祈安也没说话,冲那人拱了拱手,算是回礼,而后径直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套院子,院内库房、办公室规划得井井有条。周祈安扫了一眼,而后步入了值班房,见今日万寿节假期,值班房内只留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太监值守,此刻正趴在案前打着瞌睡。
周祈安搭着案边坐了下来,书案被阳光晒得暖暖的。
这小太监睡得太香,今日又是公休日,他有些不好意思扰人清梦。
只是坐了好一会儿,见小太监实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睡得香喷喷,还在吸溜着口水,周祈安这才拿腰牌磕了磕书案,问了句:“你们这儿管事的在哪儿?”
听了这声,小太监连忙睁眼。
这一睁眼,便见一块硕大的黄金腰牌立在他眼前,在阳光下金灿灿的,晃得他睁不开眼。
这是皇上的腰牌!
小太监登时滚下了椅子,连滚带爬在地上跪好,说道:“皇……皇……”
他要叫这名,周祈安也不敢往他跟前站,绕到他身侧蹲了下来,弯下身子,看着小太监的脸道:“睡糊涂了?看清楚了再叫。”
这可不兴乱叫啊。
小太监跪在地上不敢直视他,只敢拿余光瞟他,问道:“您,您是……?”
“大理寺正,周祈安。”
“周大人!”
周祈安蹲在地上道:“我问你啊,你们这儿管事的是谁?我要看一眼库房和账本。皇上派我来盯私库,以后我们会经常见面的。”
小太监回答道:“我们这儿负责人是张公公,只不过张公公贵人事忙,只偶尔来看一眼,平日都是李公公在打理,库房钥匙和账簿也都在李公公那儿。”
周祈安起身道:“那去把李公公叫来,说有人来查账了。”
“是!”说着,小太监赶忙起了身,拿起了案前的拂尘,一路小碎步跑了出去。
只是刚跑出值班房,小太监便又匆匆地转了回来,拿起一旁盖碗给他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腼腆地冲他笑了一下,这才又跑了出去。
可爱。
周祈安端起盖碗,想着。
原来掌了权,底下人的面孔就会变得这般可爱。
隔了两刻钟,一架步撵匆匆赶来,上头坐的是张公公。
小太监刚刚去请李公公,而李公公一听这名讳,便当即叫人去请了张公公。
周祈安。
这是太皇太后钦点的郡马,还是皇上跟前的新宠。
他背后是周将军、祖大帅,原本名不见经传,大家也常常忘记大帅还有这么一个义子,只是前儿大朝会,他舌战群儒,一战成名,太皇太后又把郡主许给了他,宫里宫外消息灵通一点的人,此刻便都记住了这三个字。
刚得了势,又年轻气盛,背后还有几方势力在撑腰,这种人最不好伺候。
于是步撵一落地,张公公便急忙跑了下来,进了值班房,见了周祈安,当即便心下了然。
眉清目秀小白脸,难怪太皇太后会喜欢。
只可惜郡主那性子……以后恐怕少不了他人前风光、人后受罪的时候。
“郡马爷!”说着,张公公走了进去,“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提前准备呀,今儿公休,库房里没剩几个人,实在是怠慢了!”
“什么郡马爷?”周祈安皱眉道,“称职务就好。”
“好,周寺正大人!”说着,张公公引他到了自己的办差房,抽屉一拉,见里面整齐排列着一把把钥匙,“这儿便是所有库房的钥匙了,账簿都在隔壁档案房。”
周祈安道:“带我到库房看一眼。”
后头便是库房,又分为金库、银库、布帛库、珠宝珍玩库等等。
小太监拿着钥匙,将库房门一道道打开给他看,见金库、银库快要空了,珠宝珍玩倒是珍藏了不少,所有物品在架子上一箱箱码得整齐。
周祈安随便抽查了几条,数目和账上也都对得上。
周祈安又往后翻了翻账簿,见上头一进一出记得清清楚楚,进库、出库也都有经手人员签字画押——出了问题要掉脑袋的事儿,没人敢开玩笑。
这些银钱和珠宝珍玩的来源大致有三类,一个是国家每年的财政拨款,类似于他每月从将军府领的月例,一个是各国使节或地方官员的进贡,一个便是皇上那些生意所产生的收益。
前两者,来路、去向,每一个节点都有清晰记录,不易动手脚。
后者又是赵家父子在帮着打理,赵家父子又都是户部出身,这账自然也做得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若是有破绽,张公公又怎敢舔着脸往他跟前送。
周祈安又翻了几页,便把账本递还给了张公公,说道:“这账记得一目了然,库房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张公公辛苦了。”
张公公哈腰道:“应该的,应该的。”
第89章
“但张公公, ”说着,周祈安搭着案边坐了下来,又从一旁摞得高高的账簿中挑了一本, 往后翻了翻,念道, “启元十二年腊月, 瓷器生意, 收八万两白银,拨给青州剿匪军四万两白银,卫吉分成五千两白银, 最终入库三万五千两白银……”
他又看了一遍, 而后合上账册, 说道:“八万两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总不至于一笔带过, 应该还有明细和凭据, 拿出来我瞧瞧。”
听了这话,张公公问道:“奴婢愚钝, 不知周大人具体是指……?”
周祈安笑了笑, 问道:“当真不知道吗?”
内监都是苦出身,年幼入宫又没什么背景, 能在这尔虞我诈、拜高踩低的皇宫混到一官半职的, 又有哪一个不是修炼成了千年的人精?
这是在试探他,试探他脾气, 也试探他懂不懂这其中的门门道道。
若是他脾气好, 又什么都不懂,张公公便拿他当傻子哄, 只管哄得高高兴兴地送回去便是了。
周祈安下了地,朝张公公走了一步。
他穿着双步履,身姿颀长,谈不上壮实,脚步踩在地幔上没什么声响,张公公和小太监却还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小太监眼神机灵,抬眼瞥了他一眼,又赶忙收回了目光。
“张公公。”说着,周祈安又靠近一步。
这一步张公公没敢再退,在原地哈了哈腰,僵笑道:“周大人……”
周祈安走上前去,哥们儿似的把着张公公肩膀,说道:“邢州窑出库不开出库单?瓷器一共卖了八万两,其中四万由军方在青州接手,军方没开收据?卫家商队分成五千,剩余三万五入库,卫老板没开相应收付凭证?若是没有,劳驾张公公现在就出宫跑一趟,一条条地给补上,我在这儿等着,什么时候补全了什么时候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