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周祈安倒出一粒,见这药丸不大,便生吞了下去,把瓷瓶还给了卫吉道:“走了。”
马车晃悠悠驾到了皇城门前,张一笛抱刀坐在周祈安对面,说了声:“二公子,到了。”
周祈安抹了抹鼻子,睁开了眼,掀帘看到眼前那一扇朱漆铜钉的巍峨宫门,酒和瞌睡瞬间醒了。
车夫在地上放了只轿凳,周祈安把着车夫肩膀下了车,入了皇城,提着袍摆匆匆穿过了天街,步入了承天门,正要往里走,便听得身侧传来一声“周大人”。
周祈安一扭头,见是张贵水伏身候在一侧,手上拿着只拂尘。
张贵水近来也是风头正盛。
十九岁的小太监,生得唇红齿白、粉面桃花。人情世故谈不上多练达,和在宫里修炼几十年彻底成了精的公公们相比,差远了。
不过他身上倒是有一股能让人一眼看穿的机灵劲儿,进来得了势,也颇有一番春风得意、恃宠而骄的劲头。人不算轻浮,但多给几分颜色,也能开上染坊。
周祈安不禁佩服,张叙安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个妙人,刚好打在皇上七寸上。
正因张贵水如此,才免了皇上猜忌,在皇上跟前伺候了个把月,虽也常常挨骂,却也深得圣心。如今职务虽没什么变化,但人人都知道他得皇上宠信。皇上叫他小贵子,离了皇上,人人都要称他一声张公公。
皇上要培养自己的势力,而张贵水是一张能让人一眼看穿的白纸。他深信张贵水背后没有第二个主子,有也不过是那贪财好色的张逢春。
皇上也逐渐明白,明晃晃叫人忌惮的人最不值得忌惮,潜伏在深处,却能操纵全局的人才最可怕,在这人人都有千张面孔的宫中,实实在在把贪字写在脸上的人,简直是可爱至极。
他要豢养这些人,无论那是利欲熏心的豺狼,还是啖食腐肉的鬣狗,至少铁链还能攥在他自己手里。
周祈安叫了声:“张公公。”
张贵水谦逊道:“周大人叫我小贵子便好。”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前头带路,一边匆匆走路,一边又时不时回身与他攀谈起来,“皇上方才听人说周大人在府库,便差奴婢去传大人过来说说话。奴婢一路跑过去,不成想还是慢了一步,到了府库时周大人前脚刚走,奴婢便又唤人去追,竟一路追到了府上,实在叨扰了。”
周祈安道:“皇上传见,岂有叨扰的道理。”
这两日天一放晴,气温便急转直升,大朝会那日还有些清凉,近日却是一到午后便炎热难耐,稍动一动就要出汗。
两人拾阶而上,而后周祈安等在殿外,张贵水趋步入内通报了声,这才又请他入殿。
天气本就闷热,殿内却门窗紧闭。周祈安一入殿,便闻得一股浓浓的药味。
两日不见,皇上咳声竟又加重了不少,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还不是轻咳,而是伴有浓痰。
张贵水在前头带路,周祈安跟在后头,两人一转身,便见皇上正站在案前,一手拿帕子捂着口鼻,另一只手上捏着张宣纸,上上下下地看了一眼,便将宣纸团成一团扔在了地上,发怒道:“勉之的‘勉’字又写错了!不长记性的东西,若是这么写出去,朕又要挨那帮文官的骂,又要成那大逆不道之人了!”
听了这话,张贵水当即跪了下来,伏身道:“奴婢知错,奴婢认罚!”
先帝名讳中有一“勉”字,应缺一笔,以示避讳,张贵水却总是忘。
周祈安不明所以,一时不清楚是什么情况,却也跟着跪了下来,说道:“皇上息怒。”
“祈安。”说着,皇上下了台阶,走上前来。
周祈安叩拜道:“微臣参见皇上。”
“快平身。”说着,皇上将他搀了起来,往前走,叫他在一旁圈椅上就坐。
宫女奉了茶,周祈安接过琉璃托盏,掀盖轻抿一口,目光却越过茶盏向书案望了过去,只见案前,皇上的交椅旁又放着张圆凳,一椅一凳挨得很近,一时明白了什么,赶忙收回了目光。
皇上看了一眼身侧宫人,说了句:“你们先退下。”
宫女、太监纷纷撤下,殿内铺设的细墁地砖又硬又凉,张贵水活动了一下膝盖,正欲起身退下,皇上便道:“叫你起来了吗?跪回去!”
皇上清退了所有宫人,唯独叫张贵水留下,这哪里是罚,这是明晃晃的信任,是赏。
张贵水眉眼低垂,应了声“是”便又跪了回去,听皇上又咳了起来,他小声道:“奴婢知错了,皇上切莫动怒,再气坏了身子……”
皇上又开口教训道:“怕朕气坏了身子,下次便长长记性。”
“是。”说完,张贵水便不敢再言语。
周祈安适时开口道:“微臣见皇上面有薄汗,怎穿得这样厚重,殿内也不开窗?”说完,又发觉此话僭越,放下托盏,正要跪下,皇上便又将他扶了起来。
“爱卿不必多礼。”面向他,皇上又换了一副口吻,说道,“这几日天气炎热,朕这咳疾反倒比冬日更加重了。这热风,朕吸着比凉风还难受,且浓痰不化。御医叫朕紧闭门窗,不要受风,也不要贪凉。”
周祈安道:“微臣倒是觉得,还是应该适当通通风,若是热了,也不必一直穿着厚衣来捂。天气如此炎热,一来容易中暑,二来,一直出汗反倒让身子越来越弱。”
皇上道:“朕也觉得如此。太医不让朕开窗,更不让朕用冰,朕昨日燥热难眠,一直到了三四更天才入睡。昨日一夜没有睡好,今日咳症便又加重了。”
周祈安笑了笑道:“微臣无知,只信吃好睡饱,百病全消!冷了取暖,热了纳凉,身上舒坦才是硬道理。”
皇上也笑了起来,说道:“是这个理。”顿了顿,又想起正事,问道,“对了,你今日到府库看过了,觉得如何,有何问题没有?”
“府库打理得井井有条,账也做得滴水不漏。”周祈安想了想,回答道,“并未察觉有何不妥之处。”
听了这话,皇上显出些许失落,说道:“有何不妥之处,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发现的,朕知道了。”顿了顿,又道,“朕今日叫你过来,倒也不是急于追问这件事,这几日,朕一直在思虑一件事。”
周祈安放下茶盏,听皇上讲。
皇上说道:“羽林军号称铁军,经严格选拔,只听朕一人调遣,只是朕还是信不过。”
羽林军选拔最重门第,一开始只要求家世清白,至少不能是无根无本,孑然一身之人,若哪一日犯了该诛九族的罪过,也应有清晰的族谱,可照着杀头才是,心里也好有个牵绊和忌惮。
只是羽林军待遇好,听着威武,且京师守备森严,大内更是如此,这工作听着危险,但十几年也不见得来一次大活儿,来了大活儿,也自有功夫好的人顶着。
羽林军种类繁多,有人负责贴身护卫,有人负责巡防,有人负责仪仗,久而久之,便成了世族大家安排族中子弟的好去处。
皇上道:“朕昨日看了一眼名册,只觉得触目惊心,上面有一半以上竟都是名门大姓,这些人无不是世家子弟!朕昨日辗转难眠,眼前一直浮现先帝遇刺时的模样。朕虽未亲眼见过,但听宫人描述,那画面栩栩如生,一直在朕脑海里挥之不去,叫朕寝食难安!在这宫里,朕连一个自己人都没有。”
“祈安,”说着,皇上眉头微皱,看向他道,“大帅的八百营,专门训练斥候,听闻各个武功高强,身手了得。朕信不过别人,只信得过你。去年祖公子的马惊了,你不会功夫,却毫无犹豫挺身而出,那日庆功宴,你又嫉恶如仇,说要审判汪伍,朕便知道你侠肝义胆,是个可信之人。”
“你和八百营打过交道,朕问问你,八百营中有没有你觉得可信之人?朕想留在身边,当朕的贴身近卫。”
周祈安想了想道:“听皇上说起,臣脑子里倒是忽然闪过一个人来……”说着,又皱了皱眉,“只是此人是个孤儿,入不了大内,皇上要破例召他进羽林军,朝臣和太皇太后那一关怕是过不了。”末了,他摇了摇头道,“不合适。”
义父和怀信,究竟是如何训练八百营的?
他们生于微末,甚至大部分都是孤儿,被大帅和怀信选中,赐予衣食,又授以武功,如此培养出来的人,他们究竟听命于大帅,还是听命于兵符?
这些周祈安都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件事,他不宜冒然插手。
皇上听了他的话,却又问了句:“八百营里尽是些孤儿吗?”
周祈安感到一丝不妙。
招收孤儿,教授武功,怎么听都像是在培养死士。
周祈安道:“并非如此。只不过这十几年来战乱纷飞,到处都是孤儿,大帅南征北战,行军途中碰上这些可怜孩子,遇到条件不错的便编入军中,权当给口饭吃罢了。”
皇上忽然想起,周权和周祈安便是这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