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其中一人名叫宋安康,刚被招录,家中老母便病逝了,人还未来得及报道,便回家奔丧去了。
宋归暂且叫周祈安顶替了这个身份,又派给他两个小弟,在大内各处寻找张贵水的下落。
五日后,他们终于在大内西北角废弃的三清观中找到了张贵水。
自天子驾崩之后,他便一直躲在此处。
本朝还有一位太祖皇太后,年近古稀,在三清观附近清养。张贵水每日到太祖皇太后的小厨房偷东西吃,就这样一直挺到了现在。
周祈安找到他时,他已经蓬头垢面,不人不鬼。
同日,镇西王在郑县发布檄文,称太皇太后、靖王、赵呈十三年前联手刺杀先帝,拥立靖王世孙登基,谋权篡位,意图不轨,如今又囚困天子于华阳山,联手把控朝政,党同伐异,实为奸佞。镇西王今领兵二十万,高举义旗,前来讨伐太皇太后、靖王一党,勤王救驾,清君侧!
与此同时,又一噩耗从前线传来。
他们苦苦等了一个月的援兵,在襄州附近遇到了叛军拦路,叛军将领周权率三万骑兵来势汹汹,全歼我军五万,五万人全军覆没。
长安城内繁华依旧,却早已四面楚歌。
政事堂内灯火通明,靖王、赵呈、郑卓依言辞激烈,已经商讨了整整一夜。
最终赵呈、郑卓依主张弃车保帅,弃城而逃,逃回颍州从长计议。
靖王则因世子落入祖世德手中,尚且还在犹豫当中。
南如月则一言不发。
赵呈焦头烂额,走到了南如月身前道:“太皇太后!趁祖世德还未抵达长安,抓紧逃吧,保留王朝薪火要紧啊!”
“逃?”南如月冷笑一声,心如死灰,“当年北国人兵临城下,你便主张要逃,你赵呈还真是能屈能伸,不愧为当今的治世能臣!你当年能成功,能奉天子归朝,是因为老天派了个祖世德替大周打了那一仗。只是如今我们的对面便是祖世德,老天还会再派一个祖世德来吗?逃了,后半生便累累如丧家之犬!”
南如月说道:“你们逃吧,我哪儿也不去。”
是夜,万福宫内。
琉珠走进寝殿,见太皇太后正端坐在梳妆台前。
琉珠走上前去,正要替太皇太后拆下发饰,太皇太后便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说道:“你十五岁入宫,一入宫便跟了我,那一年,我还是大周的皇后。那年德宗皇帝健在,誓要励精图治,一统南北,可惜他年纪轻轻地就走了……”
自那之后,天子接连夭折,她也想做一个能稳住大局的太后,只是大周气数将尽,天灾人祸不断。她无能为力,便也只能盯着眼前。
她回顾自己这一生,庸庸碌碌,无所作为。
她未能承接丈夫遗志,作为大周的太后而活。
她未能遵从父亲意志,作为冀州南氏的女儿的而活。
她也未能作为南如月而活。
她一面贪图荣华富贵,一面又想做贤能之人,她一面作恶多端,一面又在乎身后名。
她左摇右摆,犹疑不决,最终也一无所有。
琉珠跪了下来,叫了一声:“太皇太后……”
“郡主还在上阳宫禁足,她恐怕不肯见我。”说着,南如月将桌上一只玉腰牌递给了琉珠,“你去找乔将军,叫他派人护送郡主出城,就送到……”
送到哪里去?
祖世德若是事成,定不会放过冀州南氏。
去颍州?
只是于靖王、赵呈而言,她南如月已是弃子,他们又怎会善待郡主。
她想了许久,说道:“就到她想去的地方去吧……琉珠,照顾好郡主。”
第113章
安置好张贵水后, 周祈安又出了一趟宫。
他知道这样很危险,但他必须回将军府看一眼,他迫切地想知道所有人的下落。
长安城的天刚破晓, 朱红的宫城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雾霭之中,砂砾一般的风雪不断迎面吹来, 周祈安低着头, 匆匆行走。
他像一个寻常换防回家的侍卫, 拿着腰牌出了大内,出了朱雀门,一路向永宁坊行去。
几个瘦弱的小摊贩, 穿着粗布大袄, 挑着扁担匆匆从身侧走过。路边的小店刚开了门, 热气从门窗蒸腾而出。
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换防回家的侍卫,等到了家, 那里有家人、有热腾腾的早餐在等着他。
他加快脚步, 一路来到了将军府。
他见将军府府门大开,里面已被一层厚厚的积雪所覆盖。那雪层起伏不平, 一座座小山丘一般的隆起让周祈安后背发紧。
他走上前去, 蹲下身扫去了积雪,见下面是一具冻僵了的尸体。
那些昔日为将军府带来欢声笑语的人们, 此刻都倒在了檐廊下, 倒在了院子里,被一层厚厚的积雪掩盖。
周祈安推开一扇扇房门, 却没能找到一个活口, 他看到王叔倒在了祠堂里,怀里抱着夫人的牌位。
太阳东升, 迅速扫去了凛冽的雾霭,墙外逐渐熙攘了起来,像将军府无数个平常的早晨。
周祈安站在穿堂前,环顾着这空空荡荡的府邸,有些茫然无措。他张着嘴,肿胀的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响,像一只悲鸣失声的鸟。
直到身后响起一声:“二公子!”
是张一笛的声音。
“二公子。”说着,张一笛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张一笛满身伤痕,那日周祈安为他绑上的白布已经被乌黑的血水浸透,破破烂烂。
这些天,他一边和八百营的师兄们执行任务,一边寻找二公子的下落,将军府他已经偷偷潜入了好几回。
“王叔死了,都死了!”
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张一笛抱着周祈安的腰,忽然嚎啕大哭。
等张一笛终于哭够了,周祈安掐了掐张一笛脸蛋,见张一笛有些吃痛,而后又不好意思地笑笑,周祈安这才确信自己眼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幻觉。
“哦对!”张一笛用袖子抹了一把泪,说道,“二公子,你的刀。”说着,把那长生刀递给了他。
看到长生刀的瞬间,周祈安忽然明白了自己要去做什么。
他又想起了那个梦境——这把刀叫血饮,拥有这把刀的人,注定要杀许多人。
他从中衣下摆撕下一条白布,将长生刀绑在了手上。他十指仍然乌青,但已经好了许多。
而正要转身而去,张一笛忽然拦在了他面前,问道:“二公子,你要去哪儿?”
周祈安说道:“大帅马上要打进来了,你先去卫老爷家躲一阵。”
而他。
他要去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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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事堂内,太皇太后一离开,郑卓依便焦躁地道:“爹!祖世德手中有二十万兵马,其中还有五万精骑,我们这点兵,扔下去一点声响都听不到。现在当务之急,是趁祖世德还没打进来,赶紧撤走兵力,保存有生力量,退回颍州从长计议!我们在东南割据一方,颍州、檀州粮草充足、人丁兴旺,假以时日定能卷土重来!”
靖王坐在左侧交椅,暮发苍苍,问了一句:“我们走了,你大哥怎么办?”
“爹!大哥救不回来了,还请王爷以大局为重!”说着,郑卓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郑卓依对天发誓,若能拿我换回大哥,我绝不会有半点犹豫!等王爷百年之后,也绝不与世孙争夺王位!”
大哥是贤能之人,对兄弟们情深义重,大哥落入祖贼手中,他实在不甘心,但现在万万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弃车保帅才是要紧。
他用一夜时间说服靖王退兵,直至天光破晓,他派去的亲兵抱着玉玺夺门而入,单膝跪地道:“三公子,玉玺找到了!”
郑卓依走上前去,双手捧起了那沉甸甸玉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之癫狂。
东边升起了灼灼的太阳,透过窗柩打在他脸上,郑卓依高高捧着那玉玺,仰望它,目光如炬。
“爹,玉玺啊!”郑卓依仰天长啸,仿佛已大权在握,“爹,这是传国玉玺啊!”
今日王爷若执意不走,等他带兵撤回了颍州,他便是受命于天的天子!
而在这时,只见殿外一阵人头攒动,一把把钢刀划鞘而出,此起彼伏的“呲拉—”声响犹如无数张布帛接连撕裂。人影映在窗上,像一排排索命的鬼。
郑卓依心下一紧,连忙将玉玺抱进了怀里,对一旁亲兵道:“去看看!”
亲兵走上前去拉开了门,而后接连后退,躲到了郑卓依身后:“三公子,是,是那个……”
周祈安手执长刀立在门外,乔子言跟在身侧,他们的后方是数千羽林军,已经将宫殿团团包围。
连日的疲惫使周祈安声音沙哑,如含细沙,他轻声开口道:“三公子抱着玉玺,是想篡位吗?”
郑卓依看了看周祈安,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乔子言,心下了然,却又忽然大笑了起来,说道:“乔将军,那日宫宴我便看出你不正常,你果然是那老贼座下的狗!如今祖贼兵临城下,长安危机四伏,没点准备,我怎敢踏入大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