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萧云贺脸颊红温,接过了辞呈,“大案”两个字叫他微微兴奋,问道:“什么样的大案?”
  周祈安道:“朝廷要彻查几个大家族,只要证据链摸清楚了,马上就能判。”
  张大人在位之时,大理寺也曾查办过几桩大家族的案子,萧云贺也跟着参与过。只是忙前忙后好一阵,最后却因朝堂上的利害关系迟迟判不下来,不了了之,甚至嫌犯出狱后官复原职,背地里搞他们的情况不少。
  而如今,有王爷二十万大军作盾,不必顾虑这些,只需埋头搜查证据,这样的案子办起来,于他萧云贺而言就一个字——爽!
  萧云贺道:“大人看得起我,尽管吩咐就是!”
  “案子办好了,明年再往上升一级不是难事。”周祈安提起茶壶,又给他添了些茶,问道,“但万一牵涉出你本家,你怎么办?”
  萧云贺双手扶着茶盏,说道:“大人放心,我本家式微,在我爷爷退位之时就已经下桌了,挨不上这些大家族的边。”
  甚至这些年来,人走茶凉之事不少。
  “那就好。”说着,周祈安看着堂屋东侧那一方空地道,“我在那儿给你加张桌子,明日起,你便搬到这屋子里来。大理寺的俸禄,若是月底前发不下来,我掏私银给你补上。”
  “成!”
  ///
  去年青州府衙失火案交由大理寺审查,萧云贺参与查办过此案,最终却不了了之。
  在尹玉带领下,案卷也记录得十分潦草,许多细节都被隐去,但萧云贺知道。
  加上周祈安已知的信息,两边一核对,许多事便清晰了许多。
  周祈安手中有几封信,是从王昱仁家里抄出来的。
  信中提到“派去青州的御史已被收买,度过此劫后,切记要收敛行事”“派往青州探查灾情的钦差即日启程,尽快烧毁仓廪与账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周权携十万大军前往青州剿匪,尽快烧毁仓廪与账簿”等内容。
  这是朝中有人包庇王昱仁的直接证据。
  这几封信自长安发出,看笔迹,像是出自两个不同的人之手,落款处无名,只写了“阅后即焚”四个字。
  但王昱仁大概是想捏着这两人的把柄,关键时刻好拖人下水,亦或是以拖人下水相要挟——总之,他把这些信都留了下来,最终被宋归查抄。
  这一阵,赵府又抄出好些信件与字帖,拿字迹一比对,基本可以判定这两人是赵呈之妻王氏,以及赵府七公子赵秉轩。
  周祈安坐在圈椅上,弯着腰在炭盆里烤火,说道:“赵秉轩此人,恐怕不那么好对付,若是实在狡辩,那也只能动刑。”说着,看向萧云贺,“你去审审。”
  萧云贺道:“这事儿我在行,他嘴巴再硬,也硬不过天牢里的刑具!”
  听到“刑具”二字,周祈安感到自己已经大好的十指,又开始一阵阵地疼了起来。
  “我要真相,可别诱供啊。”周祈安烤着火说道,“还有青州府衙纵火案,以及八名官员遭毒杀的事——这件事,当时必然有人在青州指挥全局,否则事情不可能做得那么及时干脆,此人身份也绝不会低。”
  他怀疑是赵秉轩。
  但没有证据,他也不能诱导方向。
  周祈安说道:“你去审审赵府下人,看看那阵子,赵府有没有谁长期不在长安的。去吧。”
  “明白。”说着,萧云贺带上两个录事,到天牢干活儿去了。
  三日后,王氏与赵秉轩招了供。
  周祈安看了供词,见王氏招认自己几次三番重金收买派往青州的御史,却矢口否认赵呈知晓此事。
  但无论赵呈知晓不知晓,参与没参与,他若不是当朝权臣,这件事王氏也办不下来。
  青州那起惊天大案,的确是赵秉轩在幕后指挥,当时他人就在青州。
  赵秉轩是庶子,王氏并非是他生母,他很早便意识到王昱仁会是赵家的隐患。
  他三年前便在王昱仁身边布下暗棋,也就是杏花楼里的程三娘。
  那夜,程三娘将王昱仁带回自己的家宅,往酒里下毒,毒死了王昱仁。
  赵秉轩又买通衙役,叫衙役连夜把剩余几名官员叫到衙门开会,在衙门里燃了迷魂香。
  等所有人被迷晕后,赵秉轩将王昱仁尸首背到了衙门,吊在了房梁上,又把户房里的账本烧了个干净,最后才一把火烧了整座府衙。
  仵作也是他派莲花门刺杀的。
  周祈安道:“谁要去青州监察,谁要去青州剿匪,这些信息……”
  他问到一半又算了。
  这个问题,赵秉轩能编出一万套合理的说辞。
  周祈安先下了几道逮捕令,将那段时间前往青州监察的御史一律缉拿归案,发现其中一名御史已于三年前,在三十二岁的年纪忽然暴毙身亡。
  那御史寒门出身,留下一妻一子,御史身亡后,他家中更是家徒四壁,可见他生前未能留下多少财产。
  据他家人所说,他是在前往青州监察的返途途中,在宁县与当地旧友,也是时任宁县县令吃了些酒,吃完回到驿站,当晚便暴毙了。
  家人觉得蹊跷,前往宁县认尸后在当地报了官,只是宁县官府验了尸,表示尸首并无中毒迹象,又说尸首刚发现时,脸上有大量呕吐物,说是呕吐物堵塞鼻孔、咽喉导致的窒息死亡,最终草草结案。
  家人不相信,将尸体安葬后又在京兆府报了官,只是京兆府维持了宁县的判决。
  家人奔走无门,最后也不了了之。
  而时任宁县县令,如今却已调到了长安,任了京兆府少尹,官升两品。
  萧云贺说道:“定是这御史在青州查出了什么,赵、王两家拿钱贿赂无果,就只能杀人灭口!”
  宁县县衙、京兆府还有把这宁县县令调到了长安的吏部官员——这又牵扯出了一连串的人。
  这年代刑侦手段不足,又是陈年旧案,证物无从搜寻,他们办案只能高度依赖于证人证词和嫌犯口供。
  于是这些天,大理寺每天都在抓人审人,公堂每日都在升堂,各个忙得脚不沾地。
  周祈安在堂屋里给萧云贺加了张案几,没几日,萧云贺便又在旁边给自己加了张小床。
  周少卿说,等这些案子办完,便给他提一级。
  萧云贺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原来站对了队,跟着平步青云便是如此容易的一件事,直到现在才在眼泪中明白,把七八年的冷板凳极尽压缩的代价是,要用这短短的时间,把七八年的案子一口气都给办了。
  萧云贺咬咬牙,还是觉得值!
  萧云贺每日呈上一沓沓口供,周祈安则带着张一笛和几个录事理证据链,证据充足的便直接呈递上去。
  这一日,周祈安抱着一堆奏疏下了马车,入了朱雀门,刚走到南衙,便见一顶轿子从身边一颠一颠地走了过去。
  周祈安目光顺着那轿子跟过去,心想,这谁啊?
  轿内,张叙安说了声:“落轿。”
  轿子缓缓落地,张叙安掀帘而出,冲他叫了声:“二公子。”说着,走上前来道,“来见王爷吗?”
  周祈安看了看怀里这一摞东西,说道:“是啊,这不是进宫交作业嘛。”
  两人并排向政事堂走去,张叙安说起这几日赵呈的口供,又递给他几个“线头”。
  这一个线头,恐怕便又要牵涉出几十件案子,一直顺着往下查,大半个大周官场,怕是都要被连根拔起。
  寒冬腊月,风一卷,屋檐上砂砾般的积雪便往脸上吹。
  张叙安一边走一边又问道:“听说二公子和卫老板是好朋友。”
  听了这话,周祈安心底陡然起了一股寒意,回了句:“不过是酒肉朋友的交情。”
  张叙安笑了笑。
  他左手背后,右手盘着菩提子,说道:“赵呈口供供出了个卫吉,他这些年给赵呈供了不少银子,其中有一部分,用作了靖王此次起兵的军饷。”说着,他看向周祈安,“不过二公子莫慌,那份供词我已经扣下了,没往上递。”
  第121章
  这看似是在卖他人情, 实质上,却是捏了他一个把柄在手上。
  周祈安看了他一眼,问道:“叙安兄, 我之前好像没得罪过你吧?”
  “好弟弟,”张叙安笑道, “这又是哪里话?”
  “赵呈当年把几处盐矿私营许可给了卫吉, 不过是想借着他, 把银子倒一手,倒进自己口袋里。至于这银子花在哪儿,实在不是他能管得着的事儿。他如今也愿意转投王爷门下, 替王爷效力, 这些我在信里都已经写清楚了, 王爷也都知情。叙安兄今日旧事重提,没劲。”说着,周祈安撇撇嘴, 继续往前走。
  张叙安摇摇头笑了笑, 跟上前来拿什么东西拍了拍他右臂,“喏”了声。
  周祈安瞄了一眼, 是张供状。
  “开个玩笑, 怎么这么不领情?”说着,张叙安把供状递给他, 哄他似的道, “拿着。你大哥说得对,你可真是爱使性傍气的。惹得二公子不高兴了, 一会儿见了你大哥, 我可不好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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