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这是拿他当小孩儿哄了。
  好好好,最好都拿他当个不值得防备的小孩儿。
  “叙安兄, ”周祈安接了过来,说道,“我过完新元也二十了,已经不小了,怎么还逗我呢?”
  张叙安道:“二十还不小么。”又问,“最近大理寺忙吧?”
  “忙啊。今儿旬休,衙门里还正升着堂呢。”
  政事堂内坐满了人,文武官员汇聚一堂,六部一二把手基本都来了,大家正在商议新元大朝会的事。
  如今东南的颍州、檀州切断了与朝廷的联络,等时机成熟,恐怕是要拥立靖王世孙,改换国号,分立出去。
  华北十一州暂且倒是一切如常,毕竟大周尚在,祖世德是依据法理在代理大周国政。
  但此地守军毕竟不是祖世德亲兵,将来也是个隐患。
  西南三州的守军统帅徐忠,虽是北国之乱时祖世德带出来的将领,但此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徐忠打仗生猛,当年便是祖世德的前锋将领,什么苦战、硬仗都能打下来,奈何底下人军纪太差,连土匪出身的李闯都不如,最终没能登上庙堂之高,被祖世德派往各地轮换戍边。
  新元大朝会是大周惯例,如今帝位悬空,大家正商议着要借大朝会的机会,把各地知府、统帅都请到长安来,包括郑氏最后的香火,魏王,大家共商此事。
  但所谓“共商”也不过是搭个戏台子唱戏罢了。
  周祈安听闻前日,公孙昌、公孙大人便已经给王爷上了“劝进表”,表示魏王年近古稀,身体有疾,未能生育子嗣,哪怕拥立魏王登基,也并非长久之计。靖王一脉又是逆党,靖王世孙是罪人之身。
  如此一来,便只有镇西王这异性王了。
  公孙昌起了个调,其他人便纷纷开始唱了起来,争先恐后地递上了自己的劝进表。他们一争速度,二争笔力,各个妙笔生花,从不同角度论证了祖世德登基的合理合法性,表示国不可一日无君。
  只不过祖世德尚未表态。
  周祈安没怎么听,到义父跟前禀报了声,自己盖了几个章子便走了。
  出了朱雀门,周祈安拿出火折子把那份供状烧了,直到火舌舔到了手指,指甲盖烫得厉害,这才扔进了雪地里。
  ///
  这些天,大朝会的“请柬”便发往了全国各地,连颍州、檀州都送去了——无论他们来与不来,只要这请柬一发出去,祖世德便已占了上风。
  这两日,附近州府的知府、统帅纷纷前往长安赴会。
  为此城中又开始戒严,外郭城东南西北共计十二道城门,没有文牒,任何人不得进出。
  明德门前,徐忠一袭灰黑色轻裘,骑着红鬃马,身后跟着一名军师一名偏将,正欲穿过门洞,两侧守门士兵便拿刀鞘拦住了,说道:“没看在查文牒吗?文牒先拿出来!”
  徐忠没有文牒。
  他上个月给大帅去了一封信,询问大帅安康,又提到想来长安拜会大帅的事。大帅却回信叫他守好西南三州,一切等元正过了再说。
  只是如今,朝局日日都在发生变化,搞不好大帅就要登基了。不亲眼拜会大帅,探探大帅对他的态度,他在鹭州实在坐不住,只好自作主张跑长安一趟。
  在西南,军中所有人都对他俯首帖耳,怎的这一到长安,连小小一个守门小兵都敢这样跟他说话了?
  徐忠不悦,正欲开口训人,一旁苟军师便拦了他一下,劝道:“大将军息怒,息怒。”说着,下马走上前去,跟士兵有礼有节道,“咱们这位是西南三州的守军统帅,徐忠徐大将军。马上新元了,前来拜会大帅,给大帅请个安,还请这位小哥通融一下。”
  那士兵又问:“有文牒吗?”
  苟军师道:“原是有的,只是来时给弄丢了。”
  士兵铁面无情道:“那不行。”
  徐忠坐在马背上,马儿焦躁地踱来踱去。他见前方军师与士兵聊了几个来回,士兵仍不放人,便打马向前道:“你是谁的兵?这么不懂规矩!”
  士兵看了他一眼道:“我们只认文牒。万一是什么靖王残部乔装打扮的呢?”
  徐忠呵斥道:“我问你,你上面的人是谁?!”
  士兵这才道:“偏将张志才。”
  徐忠说:“太小了,没听说过,他上面是谁?”
  “李青。”
  “还是没听说过。”徐忠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说个大点儿的,说一个我听说过的!”
  那士兵说道:“我们京师守军一律都归周大将军统领!”
  “周权是吧?”徐忠说道,“小权我认识啊。他小时候还跟着我学剑呢,他剑学得不好。去,把周权给我请过来,看看他给不给我进!”
  “没空。”那士兵说道,“周大将军叫我们在这儿守着明德门,没有文牒,任何人不得进出,没有命令,我们也不敢擅离职守!”
  听了这话,徐忠四处找刀。
  只是他此次入都只带了一个军师、一个偏将外加三百亲兵,此刻亲兵都停在了城外驿站。
  来见大帅,他也没敢挎刀。
  一旁军师连忙抚着他胸口道:“将军消消气儿,消消气儿,他们小孩子不懂事。”
  而正僵持着,只见门洞前缓缓落下一顶轿子。
  张叙安掀帘下轿,两侧士兵见了他,纷纷抱了抱拳道:“张大人。”
  听了这话,苟军师凑到徐忠耳旁道:“大将军,此人恐怕便是大帅身边那个张道士。”
  他们早听说大帅身边来了一个姓张的道士,每日影子一样跟在大帅身后,给大帅出谋划策,马上都要与周权平起平坐了。
  来的路上苟军师便分析过,他们和周权不是一路人,周权身边有李闯、有怀信怀青,他们再怎么钻,也不会有他们的位置。
  所以这张道士,他们得巴结。
  他们苦哈哈守在西南,常年见不到大帅,再多功劳苦劳大帅也看不见,还是得有人在大帅身边帮他们吹吹耳边风,不然弟兄们都白干了。
  张叙安看了他们一眼道:“徐大将军?”
  徐忠拱拱手走上前来道:“是张大人吧?久仰久仰。”
  张叙安便走上前去,对士兵轻声说道:“这位的确是西南守军统帅徐忠,行个方便,否则日后谁都不好看。周将军此刻就在宫里,等我一会儿见了他,跟他说一声便是。”
  听了这话,士兵这才放了行。
  徐忠步入门洞,说了句:“这他娘的,几年不见,周权的兵都这么骄横了?”
  “士兵么,只认死理儿,放错了人要受罚的。”张叙安负手向前走,又道,“不过如今,他们兄弟的确不得了。”
  “兄弟?哪个弟?”徐忠常年不在长安,对京中局势的确不甚了解,问道,“你是说怀信、怀青?”
  “我是说周祈安。”
  徐忠笑道:“周祈安我知道啊,他不是还小吗?怎么不得了了?我上回见他时,他还在那儿捏鼻屎球玩儿呢!”
  听了这话,张叙安看了他一眼道:“这都是什么年头的事情了?他马上新岁要二十了,如今已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
  二十岁,正四品,这不是闹着玩儿吗?
  不过徐忠没接这话,反问道:“我听说张大人如今也是不得了啊。”
  “还是不一样。”张叙安笑道,“他们是王爷的家里人,是主子。我么,再如何,也不过就是个奴才。”他踏着薄雪缓缓向前行,说道,“他们兄弟虽是王爷义子,但不论生的养的,王爷向来一视同仁,该给的从来一样也没少过。甚至宁肯是亏待了自己亲儿子,也不能亏待他们兄弟的情况不少。”
  “等将来……”张叙安顿了顿,说道,“王爷事成,他们兄弟便是亲王,一字的。”
  听了这话,徐忠脚步微妙地顿了一顿。
  亲不亲王的他管不着,倒是“王爷事成”四个字于他而言至关重要。
  苟军师说得不错,看来大帅真是要登基了。
  只是此次大帅清君侧,他徐忠没能出上力,这功劳簿上没有他的名字。大帅甚至从没想过要用他,起兵时也没知会他一声,这让他心里不安。
  军师也预感不妙,叫他无论如何也要进京拜会大帅,露个脸,表个忠诚,否则日后定是没他徐忠的位置了。
  至于张叙安,正如军师所言——得巴结。
  徐忠说道:“张大人不愧是大帅的身边人,随便讲两句,都是我们外人花千金万金也买不到的第一手消息。不过再是一碗水端平,到底还是亲疏有别,等来日……”说着,徐忠轻咳了声,“大帅还能立周权当皇太子不成?大帅亲儿子就在这儿杵着呢。”
  张叙安看向他,笑道:“徐大将军能认得清大小王就好。”
  第122章
  这几日, 周祈安顺着张叙安递过来的线头继续往下查,便又牵扯出了一堆堆的陈年旧案。
  近来大理寺和刑部的档案库都被他们翻了个遍,只是许多地方案件, 刑部留存的案卷太过简略,为此, 周祈安还特地带人往宁县跑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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