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宁县是尹家祖宅所在之地, 周祈安去了才发现, 尹家在宁县的家宅,快要赶上三个国公府大,里面住着尹家大几十号的人。
  这些年来, 尹家扒着赵家在朝堂上风生水起, 他们在地方的家族便也跟着兴风作浪。
  历任宁县县令到了宁县第一件事, 便是去拜尹家的码头,牵涉到尹家的案子,基本上是尹家说怎么判, 县令便怎么判。
  当年尹家为了扩建家宅, 与附近几户人家起了冲突。
  其中一户人家,尹家花钱赎买不成, 便带豪奴上门威胁, 后来干脆与县令联手,找了个由头把人给抓了。
  几番威逼利诱之下, 那户人家以一文钱的价格把家宅卖给了尹家, 举家搬到了乡下,尹家便也顺利完成了扩建。
  尹玉几个侄子也是个败类, 留下一屁股案底, 此刻却仍在宁县逍遥。
  什么侵占民田、强抢民女,最后全都不了了之, 这些案件都有包庇错判之嫌,尹玉也在京中给他们擦屁股。
  周祈安、萧云贺和大理寺几个官吏在宁县待了十日,夜以继日地查办,才算把当年的受害人、证人都带到了衙门,重新录了供词,抓了嫌犯押送回京。
  周权担心他们在地方出事,还派了军队把宁县和尹家祖宅给围了,直到周祈安顺利返京,这才将军队撤回。
  这几日,大理寺连日升堂。
  嫌犯见尹家大势已去,接连招供,涉及到的官员一律落马下狱。
  处理完这些事时,时间已近小年。
  周祈安抱着一堆奏疏,带着张一笛进宫交作业,见政事堂内,王爷与刑部官员正在谈论此事。
  王爷说,这些案子光判了还不行,还要张贴在全国各地的告示栏上昭告天下。
  王爷叫刑部写一篇告示,刑部尚书便千挑万选出一个笔杆子来写,今日呈上来给王爷过目。
  祖世德前前后后地看了一遍,说道:“文章写得不错。”
  殿内有些燥热,年近五十的刑部尚书与三年前刚高中状元的“笔杆子”两人,都揩了一把汗,些许松了一口气。
  祖世德喝了一口茶,却又道:“只是用词有些刁钻,菜市口的老百姓,怕是看不懂。”
  “额……”
  刑部尚书与“笔杆子”面面相觑,脑门上的汗越冒越多。刑部尚书用官袍袖口揩了一把额头,说道:“王爷言之有理……是否要在偏僻词汇下方加上注视与典故,好让百姓们能看得懂?”
  祖世德笑了笑。
  这些官员再是寒门,与看天吃饭的庄稼汉相比,也仍有云泥之别,他们根本不了解什么叫底层老百姓。
  祖世德说道:“你加了注视和典故,平头老百姓也还是看不懂。大部分人字都不识,你跟他讲大白话,都未必能讲得明白。”
  两人干干咽了咽口水,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在这时,周祈安带着张一笛走了进来,将这些天判的案子交给王爷看。
  祖世德一本本翻阅,周祈安便在一旁道:“我只负责查案,升堂、判案都是张进。他熟知大周例律与之前的判例,对如何量刑定刑了如指掌。”
  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王爷大致看了一番,便叫身后公公去落印,而后沉声叫了声:“周大人。”
  周大人?
  周祈安赶忙应了声:“哎。”说着,做出附耳倾听的姿态来。
  “你去把尹家这些案子,把他们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事,统统用大白话写出来。”
  周祈安领悟了一秒,应了声:“懂了。”又问,“现在吗?”
  “就现在。”说着,祖世德指了指身后那一方长长的案几道,“纸笔都有,就在那儿写。”
  周祈安应了声:“好。”便带着张一笛去了。
  大白话么,他最擅长了。
  这些案子又是他从头到尾跟下来的,所有细节他都了如指掌。
  公之于众,无非是要让尹家身败名裂,他甚至不需要添油加醋,只把事件一件件描述清楚即可。
  周祈安提笔便写,不到半个时辰便写好了,把一沓纸推给了张一笛道:“好了,抄吧。”
  张一笛与他并排而坐,后背挺得倍儿直,接过纸张便开始誊抄了起来。
  公公上来添茶,周祈安喝了一口。
  他这阵子没日没夜地忙,拿卫吉送他的山参当咖啡泡着喝,这才勉强挺了下来。
  政事堂内炭盆烧得有些热,周祈安先是脱了狐裘,而后又脱了大氅。
  冬日暖阳透过窗柩暖融融地打在他脸上,周祈安手腕撑着下巴,看着张一笛端端正正坐在他旁边,正拿毛笔一笔一划地写字。阳光打在张一笛头顶,照得他头顶碎发毛绒绒的。
  真可爱。
  周祈安忍不住摸摸他头顶。
  他又看了一会儿,便禁不住席卷而来的困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耳边不断传来王爷与官员议事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这声音渐渐褪了下去,殿内归于寂静。
  他知道自己该醒了,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直到殿外再度熙熙攘攘了起来,他听到几道熟悉的声线。
  周权与几员将领入内,张叙安、徐忠紧随其后。大家在南衙碰上,寒暄了几句,便一同往政事堂来了。
  怀青抖了抖肩头的雪,迈入政事堂,见殿内静得落针可闻。王爷正在喝茶,身后站着位公公,除此之外,大殿西侧还有两个人——张一笛在案前写字,周祈安在旁边睡觉!
  李闯见了,笑呵呵地道:“这儿怎么还有一个睡觉的呢!”
  周权脱下狐裘,身后公公顺势接了过去。他对张一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周祈安叫起来。
  张一笛便拿手指戳了戳,说道:“二公子。”
  二公子没反应。
  张一笛便又晃了晃他,却依旧没反应。
  而正犹豫该怎么办,前方徐忠大将军便“扑通—”一声在氍毹上跪了下来,叫了声:“大帅!”
  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响,直接把周祈安惊醒。
  周祈安一睁眼,便见一个四十出头的硬汉正跪在大帅面前哭得稀里哗啦。
  此人人高马大,一身古铜色肌肤,身上肌肉看上去坚如磐石,此刻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大帅!末将不知大帅在长安遭逢不义,末将来迟了!大帅若知会一声,我徐忠定携十万大军前来将长安撕个粉碎,万死不辞!”
  祖世德淡淡地应了声:“起来。”
  徐忠不起身,继续说道:“这帮不是人的东西,只知道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大周大半的国土都是大帅打下来的,他们竟鸟尽弓藏,夺了大帅的兵权,还把夫人、小姐软禁在府里!大帅还以国礼厚葬南氏,若是我在,我定要将那南氏碎尸万段!”
  听了这话,祖世德又说了声:“起来!”
  李闯道:“好了老兄,都过去了,还提那个做什么。”说着,要将人搀起来。
  张叙安也俯身搀人,轻声说道:“王爷起兵,是因为太皇太后软禁天子,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徐忠眼球一咕噜,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任由李闯、张叙安扶着,把他推到了一旁圈椅上坐下。
  公公奉茶,大家略微寒暄了几句。
  徐忠又道:“我是大帅带出来的兵,来年打颍州,换我徐忠打头阵,我定帮大帅把颍州的门给砸豁了!”
  祖世德应道:“再议,再议。”
  那头张一笛誊抄好了,祖世德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周祈安便拿上告示,走上前来给王爷过目。
  祖世德看了一眼,便递给一旁张叙安道:“找人誊抄,发往全国各县,叫县衙贴到菜市口告示栏上示众,再找个人在旁边大声地念,念他十天半个月!我要派人抽查,查出来没有照办的,叫他们自己掂量着办。”
  张叙安应了声:“是。”
  当天下午,这篇告示便张贴在了长安城菜市口,由几个小兵轮番上岗,在一旁大声反复地念。
  来来往往的群众纷纷围上前来瞧热闹,听了强占民田、殴打佃户、强抢民女等字眼,一时间群情激奋。
  大家又口口相传,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在京兆府传了个沸沸扬扬。
  而这只是尹家一家的案子。
  年关将近,衙门马上也要封印放假了,尹家的案子收了尾,剩余案子,他准备等过完年了再说。
  这阵子,大理寺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小年这一日,周祈安说了句:“手头上的活儿都停一停,早点放衙回家,年后再见。”便出了衙门。
  难得天还未暗,暮鼓未鸣。
  马车缓缓而行,到了将军府时,他见琴儿姑娘还在府里,两人微微见礼。
  前阵子国公府、将军府都被屠了个干净,两边都要添人,琴儿姑娘堪堪忙完了国公府,这阵子又来将军府帮忙。
  王叔放出去的十几个人,之前回老家避了避,最近也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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