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公孙昌无言以对, 这件事便如此定了下来。
下了朝,周祈安独自往外走, 张叙安跟了上来, 说了句:“恭喜二公子。”
周祈安道:“承蒙老爷子厚爱啊!”
但王侯将相,也不过是在皇上底下讨命罢了。
皇帝亲生、亲封的太子, 不得善终的都一箩筐, 更何况是义子封的亲王了。
日后在朝中,他更是要谨言慎行, 如履薄冰。
不过这话,他不能跟张叙安说。
张叙安道:“不过今日早朝上,皇上还是太听劝了。不杀几个文官立威,日后皇上想做点什么,都要被这帮文官绊住了脚。”
张叙安在朝中没什么朋友,文的、武的,都拿异样的眼神看他,也就和周祈安,些许能说上两句话。
周祈安道:“叙安兄,文官愿意叨叨,你就让他叨叨。皇上真想干点什么,又有谁真敢阻拦不成?”
张叙安道:“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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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前朝旧案仍在继续办理。
城中每天都在抄家,菜市口每日都在问斩,有时碰上大案,更是以族为单位的杀头和流放。
过了年节后,长安又下了场大雪。
菜市口浓稠的血浆冻在了下面,又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看似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那股隐隐的血腥气,却怎么也散不去。
直到开了春,化了雪,又连下了几场大雨。
血水融化,变为腐臭,官府派了人来刷洗,这才些许冲淡了些。
每办完一桩大案,皇上便下令在全国告示栏上张贴示众,考虑到许多民众不识字,一旁还要有人大声反复地念。
百姓听了皆呼痛快,高呼皇上英明。
周祈安终于如愿以偿,拔除了那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只是旧的勋贵倒下了,新的勋贵却正在诞生。
他周祈安便是其中一员。
太皇太后在世时,封祖世德为镇西王,命人修缮楚王府,准备赐给镇西王做王府。
当时太皇太后命人将最后一排的后罩楼拆了,改为三层高楼。
那材料用的都是石材,要建得跟座小城楼似的,准备在里面布下兵力,软禁王氏与周惠栀。
只是这工还未动到一半,太皇太后便薨了。
近来,祖世德便又命人将那盖到一半的“小城楼”拆了,改回寻常后罩楼,免得不伦不类,看着碍眼,又把这亲王府赐给了周权。
王府正在动工,皇上叫周权抽空去看一眼,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也能顺手给改了。
这日旬休,周权便带周祈安来看,工部一位员外郎从旁作陪。
王府很大,雕梁画栋,木雕上描的都是金漆。
三人进了大门沿着长廊往里走,走了小半刻钟才走到日常起居的院子。
王府内套着六方院落,其中四个院子还是两进两出,实在讲究。院落后是后罩楼,匠人们正在“叮呤咣啷”地动着工。
后罩楼后又连着个小公园似的后花园,里面人工湖有国公府四五个大,挖成了花瓶形状,说是取个平安之意。整个后花园走下来,也要小一刻钟。
周祈安逛了一会儿便说道:“绕死了,还是咱们那小将军府好。”
朱红的围墙又很高,像是有一个半人那么高,往外一瞧,除了天空什么也瞧不见。
一旁员外郎揩了一把汗,递上一张平面图说道:“周大人,你看这王府建得方方正正,其实不饶的。等周大人搬进来,多走动走动便清楚了。”
“主要是太大了,走起来费劲。”
“额……”日头在上空照,员外郎又擦了一把汗,说道,“府内可以乘轿!”
周祈安又挑剔道:“轿子太慢了,还没有两条腿快呢,太耽误工夫了。”
员外郎:“……”
周权看周祈安实在刁难人家,便岔开话题道:“看看喜欢哪个院子,自己挑一个。”顿了顿,又道,“我看后面那‘雨竹庭院’倒是不错,两进两出,有竹有梅,雅得很,正好配我们二公子。”
语气间带些调侃意味。
周祈安便道:“我是什么俗物啊,哪里配得上这么雅的院子。再者,‘雨竹’这名字冲撞了我们玉竹大哥了,我可不能选!”
工部员外郎便道:“这倒是容易,换个名字,再换块牌匾挂上去就是了。”
“不用麻烦了。”周祈安又看了看平面图,说道,“我就选离大门最近的‘居安堂’吧,进出也能方便些。”
周权道:“居安堂我已经选了,我可没工夫每天在府里绕来绕去,你再看看别的。”
周祈安:“……”
他想了想,便又选了大哥后面的“望月轩”,说道:“那就这个吧,离大哥近些。免得往后住同一座府里,十天半个月都还打不上一次照面。”
一行人在王府转了一圈,转回前堂时已是晌午。
王府里已有丫鬟在走动,端了茶水来,大家便坐下喝喝茶,歇歇脚。
周权喝了一口,又说道:“还有你的封号,老爷子说你年纪小,摸不准你的喜好,叫你自己挑一个。”
封赏便是要让他高兴,礼部提上来的封号再好,也要他本人喜欢才作数。
周权封了秦王,封号是皇上钦定的。
周祈安便道:“不如就取个‘晋’字吧,”他撒娇道,“我要跟大哥秦晋之好!”
周权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说道:“可别跟我贴得太近,影响不好。”
“也是。”周祈安道。
他们兄弟升得太快,又关系太好,再封个秦王、晋王,什么意思昭然若揭,的确让人观感不好。
周祈安便又看了一眼礼部递上来的册子,只觉得头疼,把册子推给了周权道:“不如大哥给我选一个。”
周权说:“我觉得燕王不错。”
秦王听着太沉重,燕王听起来轻巧些。
“燕王。”周祈安念了一遍。
他似乎能猜到大哥的用意,只是再是燕,往后也飞不出这高墙去。
周祈安道:“那就听大哥的。”
“还有,”周权知道接下来的话他不爱听,顿了顿才开口道,“你和长乐郡主还有婚约在身,皇上叫你如约完婚,以示对前朝宫眷的安抚。”
“当初郡主还救了你一命,如今我们得了势,便把这婚约解除,平白耽误郡主一年,还让郡主背上个被破婚的名声,不太好。”
听了这话,周祈安心里“咯噔”一下。
郡主是个现代人,还救了他一命,义父却叫郡主依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去完这个没有感情基础的婚,于郡主而言,岂不是恩将仇报了吗?
他说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可不能随便应,如今情况变了,我得先问过郡主的意思。”
“好好好,你问。”周权又道,“还有你的王府,皇上也正在筹建。”
周祈安胳膊肘撑着圈椅椅背,整个人大喇喇歪在上面,没个正行地说道:“这也太铺张了。如今我是要娘家有秦王府,要婆家还有公主府,还要自己的府邸做什么?”
周权拿册子拍他,说道:“坐好了,好好说话!什么娘家、婆家的。”
周祈安这才端正态度,坐正了“好好说话”,回了句:“义父的好意我心领啦,只是大兴土木,实在劳民伤财。再者,我还想多赖大哥几年呢,有了自己的府邸,到时大哥哪天看我不顺眼,正好有由头把我给撵出去了。”
“我何时看你不顺眼过?”周权看着他,说道,“我也不撵你,你想赖到几时便赖到几时,赖到你年近古稀,儿孙满堂,掉光了牙,我也不撵你。”
周祈安便道:“好啊,等大哥老了,我伺候你!”
周权怔了半晌,说道:“我先谢谢你了。”顿了顿,又道,“但王府一时半会儿也建不成,等工部的烫样出来了,估计也已经入冬了,明年还要择个吉日来开工。到时若是财政吃紧,这工也开不成,皇上也不会为了你这府邸,耽误了他其他事,倒是不牢你费心。”
“还有,我再提醒你一句。往后义父赏你什么,你便领旨谢恩,百般推让便是忤逆。让皇上看到你这个态度,还以为你看不上他这些东西呢。”
王位、王府又有谁敢看不上呢?
周祈安应道:“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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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了一日,隔日周祈安便又到大理寺上值。
他见案几上放了一本册子,是前日衙役们从孙必先府里抄出来的物品单子。
孙必先,也就是之前那宁县县令。
此人是小官巨贪,当初在宁县,便借着给尹家擦屁股捞了不少好处,任了京兆府少尹后更是如此。
那位去了青州监察,返程途中路过宁县与孙必先吃了一杯酒,当晚便暴毙的御史,也是孙必先毒害的。
只是周祈安迅速扫了一眼单子,见从孙府抄出来的银子竟只有四百多两。
“怎么才这么一点啊?”周祈安放下单子,问道,“单是尹家一家的口供,孙必先受贿就有七千两不止了,加上其他供词,前前后后已经有一万二了,够咱们大理寺上上下下一整年的俸禄。这还只是查出来的,肯定还有没查出来的。抄了个四百两出来……怎么,他们孙家人是不吃饭,每天抱着银子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