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请她出去,又怕管事人会挑她的不是。
  “眉若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怎能不叫人心疼呢?来。”说着,王宝姝牵起言余爱的手,请她到自己旁边坐下。
  言余爱以为郡主是要自己侍酒,拿起酒壶给郡主斟了一杯,又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犹豫了片刻,终是端起了酒杯。
  王宝姝伸手拦下了,说道:“我今日不饮酒,你也不要饮。”说罢,泼了言余爱那杯白酒,叫堂倌再添一副碗筷。
  堂倌送了碗筷、茶杯来,王宝姝细心为她添茶、夹菜。
  那体贴入微、嘘寒问暖,卫吉在一旁看着,一度怀疑郡主是否喜好女色?连带着看周祈安——这奉了命要在三年后与郡主完婚之人的眼色,也变得复杂了起来。
  周祈安每日卯时初刻便要上朝,每日起个大早,盥洗、穿戴一番便要出门,今日早朝又拖得极晚,到了此刻,马上要午时了才吃上第一口饭,正端着碗吃得香。
  些许果了腹,周祈安这才喝了口茶,说道:“郡主想做点生意,卫兄,你这边有什么门路,快给郡主介绍介绍。”
  卫吉道:“我手上生意太杂,正好想整理整理。有几家东市的铺子,我想盘出去,布料、胭脂水粉、珠宝首饰铺子都有。这几个铺子货源稳定,销路稳定,每月进账也稳定,郡主若是有兴趣,待会儿正好去瞧瞧,过往账簿也可以给郡主过目。”
  郡主说道:“不如就现在吧!”
  “你们去,我就不去了。”周祈安又夹了一块鱼肉,说道,“一会儿我吃完了就走,还要回衙门上值呢。”
  郡主戴上了莎笠,又回头看了言余爱一眼——周祈安好歹也是个有正常人权思想的现代人,总不至于难为人家什么吧?
  王宝姝又看了眼,便随卫吉出了门。
  木门轻轻从外合上,月满阁内霎时只剩周祈安与言余爱一男一女。
  周祈安继续吃菜,余光瞥见言余爱起身拿起了酒壶,袅袅婷婷地坐了过来,给他斟了一杯酒,柔声说道:“二爷请吃酒。”
  “多谢。”说着,周祈安仰头一饮而尽。
  他余光向下瞥,瞥见言余爱袖口里揣了什么东西——刚刚轻轻碰撞,他听到了金属声响。
  周祈安匆匆扒完了碗里的饭,抽出帕子抹了抹嘴,正准备溜之大吉,只是还未来得及起身,便被一道金属寒光晃住了眼。
  周祈安迅速向后一倾,躲过了那一刀,又伸出手臂抵住了言余爱握着匕首的手。
  言余爱仍不死心,绕开周祈安手臂,又将匕首抵在了他脖颈上。
  这一下,周祈安没再躲。
  他知道言余爱大概是有求于自己,还不至于要在此对他行凶。
  “我要你放走一个人。”言余爱说道。
  “可是此次反臣?”
  “他不是反臣,你们才是!”言余爱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周祈安笑道:“皇上已经登基,这关头还敢说这话,当真是不怕死吗?”顿了顿,又问道,“你想救的人,叫什么名字?”
  “赵秉文。”
  周祈安依稀记得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与卫吉就在这月满阁吃饭闲坐。
  卫吉说,赵公子此刻就在隔壁。
  他们听隔壁箜篌与七弦琴和鸣,乐音十分空灵悦耳——那是赵公子在与自己的知音乐妓抚琴。
  前阵子,他来满园春吃饭,言余爱进门弹奏箜篌,离开时他问了卫吉,满园春一共有几把箜篌,卫吉说只有言余爱一个,他便知道言余爱便是那日与赵秉文合奏的知音。
  赵公子是一块无暇美玉。
  他出身名门,自幼通音律、做文章,一度被赵老太爷视作家门重兴的希望。只可惜,这乱世无人欣赏美玉,最终是赵呈得势,提拔他入了他并不喜欢的户部。
  只知抚琴作诗的手,最终也学会了拨弄算盘,赵秉文磨炼自己的心性,也的确成了年轻称职的户部侍郎。
  他谦逊有礼,竭诚待下,曾令周祈安印象深刻。
  赵家的案子,一开始是张叙安在审。
  当时国库丢了笔银子,皇上叫张叙安查清去向。只是赵家父子身为户部尚书、侍郎,所知之事甚多,张叙安“顺便”又问出了许多旁的事,最终将厚厚一叠供词呈给了皇上。
  只是当时,张叙安对赵秉文严刑逼供,却未能从赵秉文口中问出任何想要的答案。
  后来案子交给大理寺继续审理,周祈安发现,赵秉文的确对他父亲所做之事毫不知情。
  他是赵呈的嫡长子,赵呈没有让他手上沾染一丁点的脏。
  周祈安第一次到天牢提审赵秉文时,赵秉文已被张叙安施以重刑。他浑身是血,甚至微微跛脚,也不知是否会落下残疾。
  后来周祈安托司狱给赵秉文送去了被服、药品和书本,又掏了笔银子,一日三餐叫牢里多费些心思。
  他记得赵侍郎闲暇之余,除了礼乐,便唯爱美食。
  赵呈能在北国之乱后,迅速恢复大周的经济,说明他经世济民,独有千古。
  赵秉文亦步亦趋跟随父亲,自然也学到了其中的精髓,而相比于父亲,他更清明廉洁、心系百姓。
  若是赵秉文能执掌户部,于天下百姓而言都是好事。只是如今,赵家因大肆敛财敛地而臭名昭著,此时重用赵秉文,便是打朝廷的脸。
  如今,赵家的案子基本已经结案,赵呈、赵秉轩判处问斩,赵家为非作歹的兄弟子侄也一律问斩,剩余人流放,唯独赵秉文仍关在天牢,皇上尚无决断。
  周祈安曾试图说情,却没得什么好脸色,继续说下去,恐怕也只会弄巧成拙。
  “你们审了他那么久,对他施以重刑,将他打成重伤!”言余爱言辞激动,站起了身,两手攥紧了匕首,刀尖抵在他脖颈,“最终也没能审出他一丝一毫的罪行……赵公子清清白白,既然如此,为何还不放人?”
  那刀尖抵得越来越近,快要刺进他肉里。
  周祈安也起了身,一手将言余爱两只手腕攥在了掌间,另一只手轻松将匕首夺了过来,说道:“杀了我也没有用。你说的那个人,恕我也无能为力。”
  第131章
  言余爱跌坐在地上, 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手又下意识抚向了肚子,周祈安这才见她腹部竟微微隆起。
  “你……”周祈安说道, “你若不想留在满园春,我倒可以跟卫吉说说, 替你赎身。我见郡主待你不错, 你若愿意, 便让郡主收留你一阵,直到你想好了去处。”
  正说话间,郡主、卫吉回来了。
  那几家铺子不错, 货源、客源都稳定, 王宝姝没有做生意的经验, 拿这几家铺子练练手正好,店铺原有的掌柜也可以从旁协助。
  她已经和卫吉谈好,要把那几家铺子盘下来, 也顺便说了言余爱的事, 若是言余爱愿意,便把她赎回公主府上去。
  言余爱点了头, 这件事便如此定了下来。
  ///
  隔日一早, 周祈安洗漱、穿戴完,便匆匆出了王府, 骑马向皇城奔去。
  上回周权在门口等了他两刻多钟, 导致二人双双迟到。到了宣政殿时,早朝已经开始, 两人灰溜溜进了朝堂, 不仅被百官行了个“注目礼”,还被皇上白了一眼。
  自那之后, 周权上朝就再也没等过他了。
  今日早朝谈的都是打仗的事,朝廷要派徐忠去攻打颍州、檀州,圣旨已经发往了鹭州。
  颍州,檀州生了战火,若是无法速战速决,等明年,各地的粮食恐怕都要跟着紧缺。
  周祈安与青州的孔若云偶尔也在互通书信,如今孔若云从槐南县丞升了县令,带领百姓开垦这些年荒下来的土地,还与许知府联名上了一道折子,阐明部分地主占着土地不耕种,也不租佃给佃户的现象。
  这一现象主要是因为青州的年景极不稳定,尤其这四五年。
  地主将土地租佃给佃户,碰上年景不好,佃户便将仅有的收成都带回去养家,租子却是一拖再拖,死活也交不上。
  地主没从佃户手中收到租子,朝廷若不减税、免税,地主的人头税、地税都还要照交不误。
  地主家里高低还有余粮,便干脆不耕种也不租佃,任由土地荒废下去,也省得心烦。
  是自己不好过,也不能白便宜了佃户的意思。
  之前那张扒皮便是个典型。
  祖世德闻之大怒,说道:“哪怕年景不好,佃户交不上租子,起码还有点收成带回去养家!这下倒好,佃户一家也吃不上饭,吃不上饭的百姓多了,还不揭竿而起?也不知是谁家的祖坟让人给掏了,竟生出这样的损种!”
  祖世德立刻与刑部商议,三下五除二颁布了一条“荒地罪”,除非有灾祸、战争,否则荒废土地而不耕种的,便要依据土地质量、亩数来定罪。
  像张扒皮这样的情况,依据新法,要判处全家流放,土地全部收归州府所有,再由州府分发给流民耕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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