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董秋林道:“地方税粮晚一两个月送过去,在之前也是常有的事。尤其今年,两地战事才平。”说着,喝了一口茶。
如今两州政务,皆是燕王在向朝廷汇报,秋税交不上或交晚了,朝廷怪罪下来,高低上头还有一个燕王顶着,还轮不到他董秋林着急。
他也料定燕王手里有牌,知道今年情况特殊,这秋税不用这么早交上去。拿的俸禄横竖都是一个数,他事情便也总想办得缓缓的。
周祈安不管,如今州府事务已经叫他摸清楚了,董知府再拿乔,他就要换人了。
他说道:“那是先帝宽厚,总体谅他人的难处。”
可先帝体谅他们难处,他们这些人,可从未体谅过先帝的难处。得寸进尺是人本性,待下宽厚,便也容易被底下人拿捏。
之前王昱仁一在青州哭穷,皇上便给青州减税拨粮,而这些油水,统统都进了王昱仁一人的腰包。
赵呈包庇妻弟,御史拿了钱装瞎,其余官员担心得罪了赵家,便也在朝中作哑。
先帝那般宽仁,在位期间,却被底下这帮人联手耍了个团团转。
先帝走后,又有多少人缅怀他?
或许等这帮人看到了如今的皇帝是如何御下、如何行事,到时候,他们缅怀先帝的眼泪,就该是真的了!
“如今的皇上是军人出身,习惯了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周祈安道,“规矩没说改,那就得照着执行。皇上若问起今年的秋税为何晚了,你也说,税粮晚一两个月,在前朝是常有的事?”
皇上听了,指不定一个高兴,就送他去见先帝了。
听了这话,董秋林问:“那依燕王高见,应当如何是好?”
“二十天,能结束吗?”周祈安看着董秋林道,“所有信息传达,都走军方渠道。”
董秋林果断道:“不能!”
周祈安又看向了董秋林下首的杨通判,问了句:“能吗?”
杨通判年过五十,捋了捋须,问道:“若是走军方通道,文书从鸾水送到最远的沐北,需要多长时间?”
“两天,最多不超过三天。”周祈安道。
“二十天有点紧,但可以一试。”
正说话间,张一笛走了进来,看了看大家脸色,而后走到了周祈安身侧,说了句:“王爷,朝廷急递。”
周祈安拆开看了一眼,见皇上答复,今年两州秋税减免两成。
两成?皇上抠门儿啊!
皇上刚发了笔大财,他以为皇上一高兴,怎么也要减免一半。
周祈安说道:“朝廷旨意,顾及两州百姓刚经历战火,今年向两州免税两成。既已减免,税粮就不能再无故拖延,否则就是蹬鼻子上脸!”说着,看向了杨通判,“杨大人,颍州户籍册重理之事,便交给杨大人了,期限二十天。下级县衙若是有任何不配合之处,和我说。”
杨通判应了声:“好。”
周祈安又道:“吏房,张贴告示,本衙诚聘胥吏,待遇优厚!”
这摊死水该动一动了。
这帮老气横秋的不粘锅,他受够了。
再忍,他就要吐血了!
他又看向了董秋林,问了句:“妻儿在乡下还适应吧?”
董秋林道:“挺适应的!”
“那就好。”周祈安顿了顿,叫道,“萧云贺,张一笛。”
两人应了声:“在!”
周祈安道:“带董大人到后院,给董大人一炷香时间,叫他把后院里落下的东西拾掇拾掇,一炷香后,即刻轰人,明日起不必再来了!”
二人应了声:“是!”
“现在就点香。”周祈安说道。
董秋林原想辩驳几句,这香一点,看着香迅速烧下去,便立刻冲向了后院,拿起铁锹,开始铲他那还未铲出来的私房钱。
一炷香很快燃完,董秋林什么都还没铲出来,便被萧云贺、张一笛一人一边地架着,给轰出了州府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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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两州城池已开始修缮。
周祈安离京之时,皇上特意吩咐,颍、檀两州是大盛南境,若是将来与南吴交战,颍、檀两州便是第一线,这城池一定要坚不可摧,决不可溃决,他们在用料、施工上,便也不敢有半分马虎。
除此之外,皇上又叮嘱了一件事,便是两州粮商的囤粮。
皇上说,这些粮食,除去用于军粮和赈济两州难民外,其余统统拉到长安。
这几日,周祈安也在几个将领陪同下,将两州所有仓窖都参观了一遍,其中数檀州苏家仓廪最为壮观。
私人仓廪,规模竟与檀州官仓不相上下。
这阵子,段师兄也带人算了算仓窖内的粮食储量,发现数量惊人。两州大粮商手中的囤粮,加一起,能填满整整一座含嘉仓——还有余。
从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皇上大张旗鼓地打贪官。而盛国商人对此事的看法,大抵都与卫吉相同,便是感到唇亡齿寒。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皇上打贪官,一是为了在立国之初迅速充盈亏空的国库,二是为了踢开那些有仇的、不听话的,最后才是为了整顿吏治,还政治清明。
今年年初,颍、檀两州商人闻之此事,无不瑟瑟发抖,本就心向靖王,一听此事,更是要向小靖王倒戈,于是纷纷出钱出力,招兵买马,支持小靖王在颍、檀两州办了个小朝廷。
而如今,这些商人都被徐忠关进了监狱。
檀州粮商。
这可是他在青州时的老相识了。
第142章
他们不生产粮食, 但他们是大自然的搬运工?
颍、檀两州的水稻一年两熟,除非天灾人祸,两州百姓耕种的粮食是吃不完的, 这才催生出了粮商这一存在。
每年,他们低价从百姓手中收走多余的粮食, 利用先进的仓储技术储藏起来, 再拉到各州去卖。
即便有时, 商会会通过屯粮不放、哄抬粮价等手段牟取暴利,皇上、百姓对这样投机倒把的行为也一向深恶痛绝,但像青州、启州、房州这样的地区, 他们天然缺粮, 需要粮商源源不断地为他们带来粮食。
粮商的商业活动, 促使了粮食在各地高效流转,而这件事,也只能交给商人去做。
一旦交给了官僚, 效率、贪腐, 便各个都是问题。
好比之前,赵呈开放了盐矿私营, 自那之后, 各地私营盐矿所产食盐,不仅质量提高了, 价格降低了, 官府抽取的盐税,还大大超过了之前官营盐矿所产生的收益。
颍、檀两州商人, 世代经商, 他们对于两州粮食生意该如何做,早已了如指掌。
可惜如今, 他们的家宅被徐忠洗劫一空,世代积累的财富统统归零,曾经在檀州商会搅弄风云的人们,如今,也都一同携手跨回了解放前。
周祈安同他们打过交道,他用无限趋近于成本价的价格,从苏永手中收购了三十万石粮,低价出给了青州百姓。
苏永觉得周祈安做局宰了他一刀,宰得他这辈子再也不想跟青州、跟周祈安做生意。
周祈安也觉得以苏家为首的檀州商会,在背后操控米价,拿百姓吃饭的事儿牟取暴利,让人看到了,就只想宰这一刀,他没让苏永赔钱,已经十分仁义。
但周祈安想让他们的生意重新再做起来。
这几日,周祈安一路参观仓廪参观到了檀州来,晚上在驿馆下榻,白天坐镇州府衙门大堂。
两州城池正在修缮,秋税正在收缴,一应事宜皆在井井有条地进行中。
这日,在驿馆吃过了早饭,周祈安拿帕子擦了擦嘴,说了句:“云贺,通知牢房,我一会儿要见见苏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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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颍州之后,檀州的治安也迅速稳定了下来,这阵子市场开市、店铺复业,檀州首邑上水县仿佛又回到了往常。
之前在青州诱引檀州粮商过来卖粮时,周祈安与孔若云时常通信。孔兄文笔极好,常常向他描绘檀州的富庶与繁华,只可惜,北门三扇门洞车水马龙、日夜不息的景象,他短时间内是看不到的了。
有些帝王,他们南征北战、大搞基建,对百姓施加重税。身为黎庶,生在这样一个朝代或许是一种不幸,但他们所做之事罪在当下,却也功在千秋。
有些帝王,他们无为而治、与民休息、藏富于民,若是生逢太平时代,他们便是盛世明君,但若生逢乱世,他们却也可能成为昏庸之主。
而祖世德属于前者。
辅佐这样一位帝王,周祈安在现代所学到的人权思想、私有财产权思想,便统统都要靠后站,他们的皇上可不认这些。
入了上水县,周祈安先去了趟衙门。
州府官员积了些事情要与他商议,一众人在二堂喝茶详谈,结束时已过了午时。
周祈安没吃饭,起身说了句:“一笛,跟我去隔壁牢房见见苏永。”
两人走到了牢房大门时,刚好撞见萧云贺从里头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