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城楼换防,留了两千京军驻守城楼,剩余人随周祈安入城。
  京军入城第一件事,便是抓作乱的军人。
  这件事不仅得办,还得大张旗鼓地办,让百姓都看到,好对城中治安、盛国军队,都恢复些信任。
  周祈安还担心昨日军营里那些事,已经传到了鸾水来,大家都夹起尾巴做人,让他想抓个典型都抓不到。
  事实上,他还是太高估了这年代信息传播的速度,以及徐忠大军的德行。
  京军在城里随便这么一抓,便又是几十个犯事的小兵。
  京军百夫长说道:“我等奉燕王之命,前来捉拿犯事军人!胆敢欺凌百姓者,一律按军规论处!”说着,就地惩处。
  城中百姓这阵子几乎闭门不出,但听到动静,还是有三五百姓前来围观,问清来龙去脉后,皆呼:“燕王是好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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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张叙安、祖文宇启程回京,周祈安派兵护送。
  祖文宇来了兴致,骑着马在官道上飞奔了一会儿,张叙安及两千侍卫在身后拼命地追,骑了一会儿,祖文宇嫌累,两人便又换乘了轿子。
  轿内空间很大,祖文宇干脆蜷着腿,撑着头,侧卧在地上。
  张叙安坐在一旁轿坐上,一脸不解道:“皇上怎么会这么信任燕王?两州军政事务,统统交给他一人打理,哪怕不担心他年纪太轻,压不住事,也该担心会养虎为患。”
  没错,燕王是压住了,如今徐忠不敢对他说一个不字,但皇上在委派他之前,难道就没有担忧吗?
  这不仅是对他能力的信任,更是对他忠诚的信任。
  信任周权,可以理解。
  毕竟周权是皇上一手栽培起来的,两人是师徒、是父子,感情比皇上和祖文宇还要深许多。
  而周祈安,他是皇后带大,与皇上虽也义父义子相称,却也不过是表面功夫。皇上与他,可从未有过什么父子情分。
  “因为皇上胸有成竹,知道他们不敢。”祖文宇说道,“真老虎来了,到了咱们皇上面前,也要心甘情愿、俯首帖耳,做他座下的宠物。哪怕盛国军队全在周权一人手里,周祈安做了宰相,只要老爷子在位一日,他们便不敢反。”
  “皇上若是走了呢?”张叙安说道,“周祈安……他看着温和有礼,但我看他,总觉得狼子野心。他心中的棋盘从来不只是一个大理寺,一个朝堂,亦或是哪个州府,他心中的棋盘是天下。周权,再有忠孝二字套着他,皇上一走,也没了。何况这世间除了忠孝,还有个‘义’字!”
  “老头子还是太自信。”祖文宇打了打哈欠道,“他觉得自己春秋鼎盛,还能再活一百年。如今兵部、户部都没尚书,他自己就是,他想一个人把天下人的事都给办了。”
  “他轻易也不信任别人,只想‘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既然如此,当年怎么不广播种,多生几个?那我如今,便是个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还没有烦恼的闲王了!”
  光是想想就高兴。
  张叙安白了他一眼道:“出息。”顿了顿,又说道,“周祈安若真是个狼崽子,也得趁皇上健在,让他把爪牙给露出来。皇上一走,还有谁能收拾他?到时候你我就都玩完了!”
  ///
  京军一入城,鸾水县治安便迅速得到了治理,街道上没了官兵作乱,市场也很快复了业。
  大家都说,来了个燕王,把犯事的官兵都抓了,斩的斩、打的打,过了三天,城内便再也看不到三五游街,一看便不是善茬的军爷了。
  再后来,官兵又挨家挨户上门敲门,说是要搜搜有没有藏匿的靖王残部或管制兵器。
  大家原本也人心惶惶,不过被搜过的人家都说,这些官兵挺有礼貌,进来搜了一番就走了,没要钱,甚至也不大声呵斥人。
  这消息走街串巷地往外一传,大家便也不排斥被搜家这回事了。
  搜完了家,鸾水县百姓的日子便彻底回到了往常。
  靖王在颍、檀两州颇有贤名,可是又能如何?
  如今靖王败了,小靖王在府中自刎,百姓的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大家茶余饭后,也会惋惜几句:“小靖王也怪可怜的,这才几岁呀?”
  “他上面哥哥也可怜,接去长安做了皇上,十六七岁就走了。”
  “靖王那些士兵才可怜呢,看着也就二十来岁!之前城攻破了,有个十六七岁的小兵往我家里跑,跪着求我收留他,我实在没敢收留……祖大帅的兵那么凶,包藏军人,一不小心就要惹祸上身,还得带上全家!”
  “听说这两天,城外又抓来不少靖王的兵,都押到军营去了,不知道会怎么处理……”
  “不过那新来的燕王倒是不错。”
  与此同时,靖王残部在檀州红云山聚拢,仍作困兽之争。怀信、怀青带兵围山,直到山上缺衣断粮,派人劝降,这才将残部统统缴了械,带回了军营。
  如此一来,檀州的战事便也彻底平了。
  徐忠的兵负责城防,京军在城中负责治安,两州迅速恢复了秩序,百姓纷纷忙起了秋收。
  “重理户籍册,征收秋税,便是州府接下来的重中之重。”
  颍州州府衙门内,周祈安坐在堂前,端着盖碗说道。
  靖王私养的亲兵,大部分都是靖王高价雇佣而来的民户。
  这些人并未给大盛服过兵役,那么按律就应缴纳赋税,只是刚经了战事,又伤亡惨重,户籍册来不及更新,账面上一片混乱。
  第141章
  周祈安道:“今年秋税征收多少, 朝廷尚无确切答复。先交代下去,叫各县县衙重理户籍,等朝廷的旨意下来了, 也好第一时间分派下去。”
  他给皇上上了折子,提议减少颍、檀两州今年的秋税。
  徐忠在这两州打了胜仗, 收缴了数以万计的精良兵器, 将两州富商洗劫一空, 还扣押了他们的仓窖。而皇上一声令下,这些一概收归国库。
  皇上在这两州发了多大一笔财,周祈安心里有数。
  而这两州遭了战火, 百姓也遭了殃, 让皇上拿点零头出来安抚百姓, 收买人心——理想上,此事性价比不低,感性上, 他也觉得理应如此。
  七八个州府官员坐在二堂两侧, 听了这话,只纷纷点头应“是”。
  周祈安语气温和, 谦虚下问道:“不知这样的工作, 一般要多久才能结束?”说着,目光从两侧官员身前扫过, 最终落在了董知府面前, 叫了声,“董大人?”
  颍州知府董秋林, 今年四十五, 是个不折不扣的油子,捋了捋须, 顿了半晌才说道:“这件事,从里到乡,乡到县,县到州,层层递上来,起码也要两个多月。”
  两个月?
  周祈安没应声,只笑了笑。
  他那日入了鸾水县,一到州府衙门,便见衙门里空无一人。
  徐忠大军兵临城下,城还未破,董知府便已经带着妻儿逃到了乡下老丈人家里,其他官员、胥吏、衙役也都跑了。
  忙完了城中治安、收缴兵器等事宜时,已经是五日之后。州府事务停摆,周祈安准备亲自坐镇大堂,于是再次回到了衙门。
  结果一回来,他便撞见董秋林正在后院内书房里挖东西——地砖扒开了,他正一铲一铲地往下挖,只剩半个身子在外面,手上还在挥着铲子。
  作为刚审完一批贪官污吏的人,即便很少自己去抄家,但衙役抄家时的新鲜见闻,周祈安也已经听了个遍。
  这一幕,他亲眼所见也是头一回,却又觉得无比眼熟,仿佛经常目睹。
  衙门后院便是知府住宅,董秋林大概是藏了一笔银子在地底下,当初逃得匆忙,没来得及把银子挖走,听说近来城中治安有所改善,这才又跑了回来。
  两人撞了个正着,董秋林冲他尴尬地笑。
  周祈安也笑,只当没看见。
  没有原先的官员班底,两州事务也无从下手,这点小事,他可以睁一只眼闭。
  他叫董秋林把原先的班子喊回来,每日正常到衙门点卯。只要来了,之前向靖王倒戈、战时逃跑等罪责,他一概既往不咎。
  于是原先的班子回来了。
  只是这班子人,已经做了三姓家奴,先姓周,后姓靖,如今又姓了盛。
  大家各个垂头丧气、暮气沉沉,心中无国、无君、无民,都抱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态。
  尤其这董秋林,看周祈安年纪轻,又没有治理地方州府的经验,便不肯好好配合。
  周祈安交代一件事,董秋林一张口便是七八个难以落实下去的借口;两三句话便能说明白的事,他非要让人一字一句地挤牙膏。
  周祈安跟他打了大半个月的太极,耐心已经彻底到头了。
  “九月中旬了。”周祈安坐在堂前,看着董知府,说道,“两税征收,是军国大事,秋税不晚于十一月底送达长安,这是前朝就有的规矩。董大人做了三年知府,岂会不懂?重理户籍册要两个月时间,那今年的秋税,董大人准备何时送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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