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他心间像是窝了一团火,皇上怎会如此信任周权、周祈安兄弟?
  拉王氏入局,为的是给小宇做倚仗,皇上竟百般刁难,这下连他都要怀疑小宇究竟是不是皇上亲生的了!
  这一年来,皇上交代他办的是什么差事,交代燕王办的又是什么差事?
  燕王暂理颍、檀两州军政事务,拉拢人心,上折子要皇上给两州减税。
  皇上不想减,这两州的耕地都是水田,泥泞不堪,战马难以踏进,那场战事过后庄稼也没有受害,为何要减?
  但皇上想了想,还是答复了给两州减两成税收,这是看在燕王的面子,如今燕王的面子当真是比天还大。
  还有周祈安结交的那个朋友……那卫老板本是为赵呈办事的人,靠着给皇上送粮草,又有燕王作保,事后躲过了清算,但此人究竟是何来头?
  他看不明白。
  周祈安入殿交差,与皇上说了说颍州那位先生的事,皇上便又同他说起了王氏。
  周祈安这榜眼,自然是被那张老先生的同门,还教出了两个状元的王相询给比下去了。
  听话音,皇上还是想请王相询教小宇的意思。
  周祈安便道:“那颍州这位方先生,若是他本人有意,不如请来给栀儿做老师?”
  这么一想,反倒是歪打正着了。
  他想给栀儿请的老师,不能只教风花雪月,时政、策论栀儿也要学。相比之下,这位先生的政见又较为温和,请来教栀儿似乎正合他意。
  ///
  “王氏此番不仅要嫁女入宫,还给祖文宇送来一位先生,还要捐献款项修缮黄河,他们这是要跟皇上谈一笔大的!”周祈安说道,“皇上也太过心急,他一面要打仗,一面又要大搞基建……”
  但在皇上的立场上,他又有他不得不急的理由。
  这王氏一入场,祖文宇反倒成了劫子。
  将来这皇孙若是王家女生的,周祈安便要重新估量一番了。这么一看,立皇孙倒还不如立祖文宇。
  “他们这是与虎谋皮,”卫吉说道,“从皇上手里,他们讨不到便宜的。”
  “但下了这个血本,他们将来便要加倍地从祖文宇这草包身上讨回来。”周祈安说道,“再者,修河堤这种事,或许他们也有自己的玩法呢?四百万两捐出去,再把中间管事人换成自己人,左口袋倒右口袋……虽说也要花不老少银子吧,但起码也能回点本。”
  “不过我发现一件事。”卫吉岔开话题,笑道。
  周祈安有些静不下心,一直站在堂屋中央,扭头看了卫吉一眼,问了句:“什么?”
  “如今皇后娘娘姓王,将来太子妃姓王,燕王妃也姓王。”卫吉说道。
  周祈安:“……”
  好有趣哦。
  过完新元,衙门开印,早朝恢复,祖文宇要开始上朝了。
  这阵子张叙安一面要与王永泰斡旋,一面还要亲自教导祖文宇,每天忙得焦头烂额。
  那位王相询,还在赶来长安的路上。
  等老师人选定下来了,他兴许就能轻松些了。
  朝堂上,周权照例站右侧首位,周祈安站左侧,公公安排祖文宇站在周祈安身旁。
  周祈安一扭头,见祖文宇笏牌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堆的“小抄”,这要是眼神不好就全完了。
  今日早朝上谈的是白城互市的事,北国投降后,周权也初步跟北国大汗敲定了互市的事,但许多细节仍需详谈。
  互市简言之便是“国际贸易市场”,两国可以在互市进行买卖,大盛拿粮食、盐、糖、布匹等物换取北国的皮货、牛马羊等,以免大家再因资源不平衡而打来打去。
  不过具体哪些货物可以买卖,哪些不能,如何监管,这一系列章程都还有待敲定。
  官员们过了个年回来,今日倒是精神抖擞,踊跃纳言,说要建立互市监,派使臣到北国详谈。
  祖世德坐在龙椅上,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忽然便感到头痛欲裂,底下大臣们的谈论声也忽近忽远地传过来。
  他一闭眼,便又看到了白城城楼上那血淋淋的尸块,一睁眼,耳边便又传来旋儿凄厉的哭声。
  “爹!”
  “爹,我好疼!”
  “我好疼!”
  当年他们老兄弟拼死一搏,却也只抢回了旋儿的头颅与半条臂膀。
  他昨夜又梦到了旋儿,梦到十五六岁的旋儿正背对他坐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旁边牵着一匹马,清风吹拂着草地,那画面宁静致远。
  他很欣慰,走到旋儿背后正要唤他,那脑袋便血淋淋地滚了下来,紧跟着,四肢接连掉落,在他面前轰然坍塌,成了一堆支离破碎的肉块。
  宣政殿内,祖世德猛晃了晃头,一旁叶公公看出皇上身子不适,忙奉上了茶水。
  祖世德接过茶盏喝了一口,那口感浓稠,味道腥甜,一时竟以为是血。
  祖世德当即叫出了声,手中茶盏惊慌掉落,沿着銮金台阶“咕噜噜”滚落,滚到了某位大臣的脚边。
  他站在龙椅前,眼前一片晕眩,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清醒,看到满朝文武正跪伏在地,殿内早已噤若寒蝉。
  叶公公跪在皇上脚边,抬头瞥了一眼皇上脸色,叫了声:“皇上?”
  祖世德“嗯”了声。
  叶公公小心询问道:“早朝是否要继续?”
  祖世德捏了捏太阳穴,强打起精神来,说了句:“先退朝吧。”
  叶公公便道:“皇上龙体不适,改日再议,退朝—!”
  出了宣政殿,祖世德说了句:“去……去万福宫。”
  到了殿内,栀儿照例欢快地迎了过来,王佩兰和琴儿坐在罗汉榻上喝茶闲话,殿内温暖如春。只是祖世德看着这一切,却感到虚虚实实。
  他入了内殿,在榻上闭目躺下。
  王佩兰跟了过来,坐在一旁圆桌前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许久,祖世德睁了眼,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我要和北国握手言和,旋儿不高兴了,昨天来梦里找我。”
  王佩兰撑着大腿起了身,走到祖世德身侧坐下了,说道:“仗能不打就不要打,当年你打进白城……”她顿了顿,继续道,“也够了……一直这么不争不休地打下去,死的也是大盛的儿郎,旋儿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惨剧一再重复上演。”
  祖世德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白城那地方,还埋着旋儿的尸骨呢……”
  王佩兰又落了泪,说道:“也不知他们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必然没有好好安葬。
  那么便是被乌鸦啄了,被野狗啃了。
  一想到这个,王佩兰心间便如刀剜一般地疼。
  第151章
  她或许可以释怀自己的孩儿早夭, 却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儿是如此死去。这还是他们第一个孩子,捧在手中视若珍宝。旋儿磕了、碰了,她都恨不能为他舔舐伤口。
  可当年祖世德攻城, 回丹将领站在城楼,当着祖世德的面将祖鹤旋生生地……
  王佩兰曾怨恨祖世德, 明明可以退兵再战, 从长计议, 为何当日非要攻城?
  只是祖世德退了兵,回丹部也不会把孩子还给他们,而只会故技重施。
  看着旋儿站在城楼上, 他只想冲进去把旋儿夺回来。于是旋儿在城楼上的惨叫, 成了他的冲锋号角, 他在城楼下拼死杀敌,却最终兵败……旋儿被挂在城楼上暴尸十日,这是他这辈子也忘不掉的噩梦。
  后来北国骑兵来势汹汹, 西北、中原接连沦陷, 祖世德逃到阳州,指挥了阳州守卫战, 自此反守为攻。每每遇到敌军, 他都是带着杀子之痛的恨意在战斗,这让他变得无比骁勇, 没有撤退, 唯有死战!
  他能活到今日,能无数次虎口脱险, 或许也是旋儿在冥冥之中护佑。
  “往事不堪回首……”祖世德眼前变得浑浊, 说道,“前路又不可预测。越往前走, 便越是毫无退路,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他是老虎,可这山林里鬣狗、豺狼、乌鸦、苍蝇,都在等着吃他的肉。
  “陵寝还未修好,等哪一日住进去了,或许就能好好睡个安稳觉了。”
  ///
  徐忠和苟军师战战兢兢在长安住了小两个月,隔三差五便要去敲张府的门,问问皇上对他究竟是何安排?张叙安只叫他安心,会在皇上面前替他美言。
  过了新元,徐忠又上了几日早朝,朝会上干不干自己的事他都要踊跃发言,好让皇上想起自己还在长安。
  而这一日,皇上终于单独召见了他。
  皇上赏了他不少银两——当然,和他在颍州、檀州搜刮来的钱财相比,也就是个零头的零头,但他已经知足了。
  皇上又赏了他一块鎏金牌匾,上面写着“注意军纪”四个大字,叫他带回去挂在军营大帐里,时刻提醒自己和手下将领,之后便叫他回鹭州,继续镇守西南。
  徐忠跪在地上,感动得直挤眼泪,战战兢兢又问了句:“那我留在颍州、檀州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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