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可不是一件省心的差事。
  且无为而治的主张,或许适合颍州、檀州,这两州无为也可富庶,但却不适用于当今天下。
  许易之道:“若是燕王有意,我可以代燕王给先生去一封信,先牵个头。”
  “有劳了,那便先聊聊吧。”周祈安说道。
  许易之有些饿了,拿了一块枣泥糕,掩面小口用了起来。
  他犹疑许久,瞥了周祈安一眼又问道:“对了……我听闻赵侍郎赵公子,尚未获罪,还在狱中……”
  赵公子为人宽厚,对他又有知遇之恩,许易之一直惦念在心。
  之前赵家父子在朝中掌权,赵呈手段毒辣,赵公子却没少在中间斡旋,施恩于百官,大家心里便也都念着他的好,说他是出淤泥而不染。
  好在去年赵家的案子是燕王查办的,其中细节许易之不得而知,但兴许燕王也在暗中作了保,赵公子在文人之中又美名在外,以至于皇上一直没有杀他。
  周祈安应了声:“还在狱中。”
  如今大理寺天牢由周祈安掌管,没有皇上御令,他不敢放人,但资助些衣食、书本、笔墨倒是容易。
  之前那金司狱,放走了周祈安后担心郑卓依杀他,便以老丈人病故为由请了十天假,举家逃出了长安。
  结果没几日,大帅便带兵打了进来。
  长安局势迅速稳定,郑卓依也死了,金司狱想了想,便又没事人一样回了长安,继续回天牢上值,只说外头战乱,回程耽搁了几日。
  再然后,周祈安便上任了大理寺少卿,金司狱这铁饭碗便也算彻底端稳了。
  曾经的赵公子像一块美玉,圆润、洁白、温和,如今却彻底瘦脱了像,腿上也落下残疾。
  赵家只剩他一人,他在狱中活得也了无生趣。
  不过他知音言余爱,如今得郡主照拂,前阵子在公主府生下了女儿。
  周祈安带她们母女去狱中探望,见到了她们,赵秉文倒也些许打起了精神。
  “他在狱中……还好。”周祈安说道。
  许易之“哦”了声,些许点了点头。
  ///
  紫宸殿书案上摆着十几把宝刀,祖世德来了兴致,一一拔出来查看擦拭。
  他曾拿着这些刀,奔赴一场场战事,每拔出一把,过往画面便扑面而来。
  他一闭眼,便能看到万马在草原上奔袭,奔得大地震动,激起漫天的尘土。他有时在书案前处理公务,都还能听到那轰鸣的号角。
  但他大抵是老了,这些刀拿在手上,竟觉得有点沉。
  张叙安左手背后,右手攥着把念珠,寸步不离跟在祖世德身后,说道:“这王永泰我也见过了,人算老实。这门亲事若是能成,王家愿捐献五十万两白银,用于黄河河堤修缮事宜。”
  “五十万两?”祖世德笑了笑,说道,“我们家娶媳妇,怎么能叫他们家花钱呢?”
  “这门亲事是他们高攀了,拿出些诚意也是应该的。”张叙安缓笑道,“再者,去年黄河决堤,他们家不少庄子、田地也跟着受了灾,他们是地方士族,本也有捐款修缮之意。”
  “那女孩儿今年几岁了?”
  “新岁十六,比小宇小两岁。”说着,张叙安给一旁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捧来一幅画像,在皇上面前缓缓展开。
  祖世德看了一眼,瞧着五官端正,倒还不错,又说了句:“小宇他阿娘也是太原王氏。”
  张叙安应答自如道:“不是同一支的,早已经八竿子打不着了。这个女孩儿算下来,与长乐郡主也是平辈,与燕王那边也没乱了辈分,都是他们算好了才送来的。”
  祖世德专心擦刀没说话。
  “女儿也献了,银子也捐了,”张叙安继续道,“这王永泰已中举多年,皇上随便赏他一个京官做做,他也就知足了。”
  “下这个本,不就是想当国舅爷的?”祖世德笑道,“再把他们家的儿子、侄子,全安插到朝廷里来吃皇粮!”
  张叙安劝道:“怎么说也是小宇的妻族,将来在朝中也是小宇的倚仗……”
  张叙安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与王永泰聊了聊,小宇的老师,我也想举荐一人……此人与张鸿雁师出同门,是张老正儿八经的师弟。”
  不等他说完,祖世德便问:“什么资历,是状元吗?”
  “不是状元,”张叙安摇摇头,却又话锋一转道,“但他教出了两个状元。”
  “这倒是比状元还厉害啊!”祖世德笑了,似是很感兴趣,又问,“叫什么名字?”
  张叙安说道:“王相询。”
  “又姓王?”祖世德警惕了起来,刚擦完的刀拿在手上,从下往上扫了一眼,“又要当我儿子的岳丈,又要当我儿子的老师……他们这是想跟我‘王与祖,共天下’?”说着,把刀插回了刀鞘,走到一旁刀架上摆放。
  张叙安跟了过了,说了句:“这个王相询,和王永泰也不是同一支的,早就出五服了。皇后娘娘也是太原王氏,皇上也了解,他们那儿就是王姓多。”
  皇上摆好了刀,走到一旁圈椅上坐下,张叙安便又在皇上下首坐下了,说道:“我这边有几篇王相询,还有他学生写的策论,文采斐然,皇上一看便知。”说着,又给一旁太监递了个眼色,太监便又呈上两摞册子。
  祖世德随便拿了一本,随便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说道:“皇上自己文采有限,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不过与张鸿雁同门,又教出两个状元,这两点倒是让他觉得不错。
  祖世德又道:“老师选了,伴读总要选一选吧?这件事你也费费心,拟个名册给我。”
  张叙安应了声:“是。”
  祖文宇的伴读不好选。
  他新岁十八,基础有限,和他同龄的四书五经早学透了,和他水平差不多的年纪又太小。
  他脾气又阴晴不定,这些伴读性格还得出挑。
  不过张叙安倒想起一人来,说道:“闯将军的长子倒是与小宇年龄相仿,今年十六。最近闯将军刚好也在京中,皇上不如与他提一提。”顿了顿,又说道,“关中侯如今镇守西北,西北风沙大,长子留在京中细细养着,岂不更好?”
  “留一个儿子在京中,闯爷心里未必乐意。”祖世德说道,“不过我会跟他提一提。”
  第150章
  “皇上, ”张叙安最后又说了一句,“稳住了王氏,中原那一片便也都稳住了。强龙难压地头蛇, 倒不如与之联手,先对付南吴。”
  “再者, 小宇在朝中孤木难支, 燕王却在不断培养自己的势力, 军权又都掌在秦王手中!他们会效忠皇上,将来却未必会臣服于小宇,这一点, 也一直使臣颇感担忧。”
  皇上扭头看了他一眼, 喜怒难辨。
  张叙安知道自己此话逾矩, 当即跪了下来。
  但他一心一意想要扶持的是小宇,是真真正正的祖姓人,皇上还能因此治罪不成?
  “工部递了折子, ”祖世德说道, “说黄河大面积修缮要四百万两银子,那明年的税收什么都不必干了, 大家不吃不喝, 全都拿去修河堤!”
  祖世德也把关远山喊来谈了谈,关远山也是一肚子委屈。
  这预算关远山做得省之又省, 但黄河那么大一片流域, 全面修缮就是要这么多银子。
  小修小弄,省钱的方法也不是没有, 但皇上又要求全面修缮, 最好往后二三十年都不再出问题。
  关远山这四百万两的预算一报上去,顶多被皇上骂一通, 再不济也只是罢官。但这黄河,他若是偷工减料地修了,皇上有生之年若是再来一次溃决,到时他九族怕是都不够诛的了。
  祖世德见他惴惴不安,只夸了他敢于直言,便叫他先回去了。
  “想与我共天下,可以。”祖世德说道,“不如就拿出点诚意来,黄河叫他们家出钱来修,他们肯不肯?你去问问。”
  张叙安问道:“他们若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那便算了嘛。”祖世德说道,“娶了谁,生下来的不是我亲孙子?娶了王家女,我往后还要提防我走了,小宇在朝中孤木难支,再叫外戚做大,搞不好我子孙后代代代都要受王氏摆布!”
  “秦王、燕王好歹也是我和佩兰一手带大,再是手握重权,最起码会对佩兰和栀儿好吧?若是王氏在前朝后宫一手遮天了,还会有佩兰和栀儿的好日子过?”说着,他对张叙安笑了笑。
  张叙安无言以对。
  皇上心里清楚,王氏再做大,也不可能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有王氏在朝中与秦王、燕王制衡岂不更好?
  或许皇上是想趁机宰王氏一刀,但王氏又肯乖乖被宰吗?
  他又迫切地想要拉王氏入局,听了皇上这态度,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周祈安来到紫宸殿,正拾阶而上,刚好撞见张叙安从殿内走了出来,便叫了声:“叙安兄?”
  张叙安笑笑,回了句:“燕王。”便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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