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激愤的回丹人不愿再做待宰的羔羊,嘴上喊着官兵听不懂的语言,一阵阵地向高台涌来。
官兵举着长枪维持秩序,大声喝道:“退后!退后!跨过这条线者,一律格杀勿论!”
“狗日的,老子要了你的命!”
在遮天蔽日的大雨之下,是一张张悲愤的面孔。
后方的人群拼命推搡着向前,前方的人群被挤进了红线,接连倒在了长枪之下。他们手无寸铁,大部分又都是老弱妇孺,如此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菜市口已是尸山血海。
族老在阁楼上看到这一幕,手舞足蹈地大声厮喊:“不要啊!不要啊!”
只是没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族人的哀嚎声隐在雷雨之下阵阵传来,族老听得真切,只感到心如刀绞。
他用力撞上了门框,白墙喷溅上殷红的鲜血。
刺客已除,张叙安站了起来,迅速杀光了身侧几个回丹人。他脚下皆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血水被雨水冲刷,沿着台阶滚滚流淌。
他浑身湿透,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道:“什么意思,回丹部这是要造反了?!”
“退后!”
“退后!”
“退后!”
鲜红的水珠从红缨穗上接连滴落,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官兵拿着它对向了剩余的人群。
在越堆越高的尸山面前,在官兵接连的呵斥声中,人们逐渐不敢再靠近。
只是此时,族人已经死伤了大半。
有人大声说道:“我参战了!放了他们,把我带走就是!”
听了这话,张叙安大声笑了起来,说道:“这位大哥痛快啊!”说着,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如当年参过战的自己都站出来!不要连累自己的族人,若是能凑够一百人,我便把你们都放了,如何?”
于是陆续有人站了出来,只是人数不足三十。
张叙安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剩下的竟不是妇人便是青年和小孩,二十年前,这些人都不可能去上战场。
情况有些失控,他只有找回了尸首才能跟皇上有个交代,看着那零星的二十几人,他有些慌了。
“没关系……”张叙安依旧笑着,“还有机会,还有机会……”他抹了一把脸道,“把他们都带回监狱。”
两天后,他拿到了一份长长的名单,把它交给了近卫,说道:“誊抄一份,拿到草原上给回丹部,叫他们把名单上的人都交出来,换他们的族老。”
近卫道:“只是族老不是已经……”
“那又如何?”张叙安目光阴冷。
近卫沉默片刻,应了声“是”,又看了眼牢房内早已面目全非的二十几个回丹人,问道:“这些人要如何处理?”
“杀了吧。”说着,张叙安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领口和手掌上的血渍,扔了帕子,迈步走出了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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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回丹部落,大帐内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阿吉鲁坐在椅子上,说道:“我绝对,绝对不会交出自己的族人,哪怕是为了换回我的父亲!”
一名男子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当年我参战了,我这就去找他!族老为我们做了那么多的事,我决不能让他死在那个奸人手里!”
大家纷纷拦了下来,说道:“那个人说要名单上的所有人,你一个人去了,他也不会放了族老的。”
“我们去找大汗!”
阿吉鲁道:“让大汗为了我们再次和盛国开战吗?北国十一部已经不再强大,回丹部于大汗而言可有可无,他不会管我们的!”
帐外也已经聚满了人,大家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阿加是一个哑巴,在族中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他走上前去心急地对大家比划手语,想问问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没有一人理会他。
他在一旁着急地站了许久,听大家你一眼我一语,几乎确定了是和那件事有关。
他走到了大帐门口,只是正要进去,门内那人便把他拦了下来,说道:“怎么了?你的马又生病了?改天再来,没看我们正忙着呢嘛!”
阿加拼命地比划比划,口中“呃呃呃”地发出毫无含义的音节。
那人便道:“知道你着急,但现在族老都被人抓了,走走走,改天再来!”
阿加急得快哭了,快速比划着手语,只是没有人再愿意看他。他失落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解下马绳,上了马背,向白城旁那一座山上奔袭而去。
第159章
阿加的父亲曾在军队中充当收尸队, 父亲将一具具战死的尸首拉回部落,叫他们的亲属认领,无人认领的尸体便拉到荒郊野外举行天葬。
他的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 收尸队是军队的最底层,他的父亲又是收尸队中的最底层, 大家常常把事情都扔给他一个人去干。
这是一个体力活, 只是父亲十分瘦弱, 阿加幼时便常常帮父亲搬动尸体,驱赶马车。
阿加记得有一日,他和父亲将城中最后一具尸体搬到了马车上, 他要赶马, 父亲却说:“等一下。”
他坐在马车上等着父亲, 过了许久,父亲又背了一个麻袋出来,那味道十分难闻。
他问了句:“这是什么?”
父亲说:“这是对面将领的儿子。”
那时回丹部已经获得了白城战役的胜利, 将军叫收尸队把城楼上那发臭的尸体处理掉, 而理所当然,这又成了父亲一个人的事情。
阿加在前头赶马, 父亲在后面推着马车, 两人将重重一车尸体都带回了部落。
族人哭着领回了自己的亲人,阿加看着那麻袋问:“这个要怎么办?”
父亲说:“他是个汉人, 我们把他葬了吧。”
父亲带他来到了山上, 两人挖了一个大大的坑,把麻袋放进去, 填上土, 再垒出一个高高的土堆。
父亲说这是土葬,希望自己死后阿加也能用这样的方式安葬自己。
父亲说, 土堆一定要垒得高高的,每年都要来添土修坟,否则过了几年坟堆塌陷,阿加便找不到自己了。
后来父亲走了,阿加在附近葬下了父亲。
他常常来给父亲添土,生怕有一日再也找不到父亲,他有时路过另一座坟堆,也会顺手给它也修一修。
三天前那一场少见的暴雨让土质松软了不少,阿加拿出铁锹拼命地挖,拼命地挖,终于挖出一堆皑皑白骨。他将白骨装进了麻袋,背在了背上,拼命向草原奔袭而去。
阿吉鲁的大帐内外人声鼎沸,大家越谈越激愤,说道:“我们去杀了张叙安!救回族老!”
“对!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阿吉鲁胸口剧烈起伏,张叙安在白城杀害了他们上千个同胞,又挟持了他的父亲,士可杀不可辱,他何尝不想把张叙安碎尸万段!
他想了许久,说道:“我是首领,我要对全体回丹人的性命负责。大汗刚与盛国建立互市,刚尝到互市的甜头,他此时万万不会为了回丹部去与盛国作对。我们冒然攻入白城,哪怕解了一时心头之恨,却会让全体回丹部自此陷入孤立无援,腹背受敌的境地!万一盛国向大汗施压,叫他屠杀回丹部落呢?我们与盛国皇帝,本就有不共戴天之仇!”
“那狗贼不是叫我们交出名单上的三百人,送到白城吗?我们派三百个勇士过去,杀了张叙安,救出族老!”
而在这时,阿加拼命挤进了人群,走到了阿吉鲁面前,打开了麻袋,用手语说道:“用这个,换族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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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鲁带着十几部下骑马奔袭到了白城北门下,城门紧紧关闭,阿吉鲁对城楼上的士兵喊道:“告诉张叙安,我们要拿你们先太子的遗骨,换我们的族老!叫他马上过来见我!”
先太子的遗骨?
士兵知道这阵子张大人在城内引发的骚乱,都与这件事有关,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到官署禀报张叙安。
半个时辰后,张叙安出现在了城楼上。
“你就是张叙安?”阿吉鲁骑在马背上,仰头看着他道,“我们找到了你们先太子的遗骨,快把我的父亲交出来,我便把遗骨还给你!”
“遗骨呢?”张叙安问道。
阿吉鲁身后一名男子高高抬起了手中的木箱,说道:“在这里,骗你我就是小狗!”
张叙安道:“口说无凭,这东西也真假难辨,万一是假冒的呢?先拿上来我看看,我若觉得是真的,我便差人把你们的族老好生送回去。”
紧跟着,士兵从城楼上放下一只八爪钩,钩子上还挂着个麻袋。
阿吉鲁道:“不行!一手交人一手交遗骨!万一我把遗骨给了你,你又反悔,不肯放人怎么办?”
张叙安游刃有余道:“遗骨太好假冒,分辨需要时间,万一我放了族老,带回去仔细一看,发现这遗骨是假的呢?你们把遗骨放上来,给我五天时间,若是真的,我五天之后便把族老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