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好,”张一笛应道,“那阵子二公子一直在怀疑卫老板,具体为什么会怀疑,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就像二公子办案,一直都有特别准的直觉,旁人都理解不了的。”
  他们和二公子没有提前对过口供,卫老板说,叫他把细节模糊处理,留给二公子发挥,以免三方口供对不上,再露出破绽。
  张一笛继续道:“二公子觉得别院可疑,就想去别院一探究竟。”
  “一探究竟?”张叙安问道,“一探什么究竟?他知道卫吉在别院养杀手了?”
  简简单单几句反问,却处处都是陷阱。
  张一笛无奈道:“他不知道的!他一直都只是怀疑,若是有证据,他便去报官了!又何必追到别院去挨那一箭。”
  张叙安道:“接着说。”
  第168章
  张一笛道:“卫老板大概已经在别院内布好了杀手, 便装作拗不过二公子的样子,带二公子去了别院。”
  “到了别院之后,我要跟二公子一起进后院, 结果被别院侍卫拦下了,被‘请’到一堂那里喝茶。”
  “那天二公子进了后院, 很久都没有出来……我在一堂等着等着就睡过去了, 后来听到脚步声, 我就醒来了,结果看到几个彪形大汉进了堂屋,几个人很快就把我捆住了!”
  “再然后, 我就被带到了后院, 我看到二公子身上中箭, 倒在庭院里。我在那院子里被关了好几天,直到昨天官兵来搜查别院,我又被带到这儿来了。”
  这些供词基本属实, 唯一不属实的是二公子的意图。
  他相信二公子七窍玲珑, 又和他们心有灵犀,被审问时一定不会出错的。
  录事停笔, 张叙安也只应了声:“行吧。”
  这些供词, 皇上信了便是真的。
  审完了张一笛,张叙安便出了审讯室, 一路沿着长廊往里走, 穿过天牢后门,又穿过一方衰草连天的院子, 走到了地牢门前。
  想来惨死在此处的厉鬼实在太多, 四周吹来的风都显阴气森森,这些荒草也不是吃素的, 有的已经长得齐腰高,看着怪瘆人。
  “开门。”张叙安说道。
  两侧狱卒拿出钥匙开了锁,随悠长的“吱嘎—”声响,门开了,眼前是一条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楼梯,通往的是地下水牢。
  楼梯狭窄,脚步声都有回音。
  狱卒拿着火把在前头带路,张叙安跟在后,再往后是三名录事。越往下空气便越是稀薄,一行人都感到难以呼吸。
  走下最后一阶阶梯,狱卒说了声:“到了。”
  面前是一方水池,水池上方被铁网笼罩,卫吉一袭白色囚服,双手被吊在上面,脚尖在水池中堪堪着地,水浪一来,便又被冲走。
  卫吉头耷拉着,面色惨白发青,早已奄奄一息,像疾风暴雨中一面随风飘摇的破烂旗帜。
  “卫吉?”张叙安叫道。
  卫吉半昏半醒,并无反应。
  狱卒走上前去拿木棍“砰—砰—”敲了几下铁网,叫了声:“囚犯卫吉!”
  卫吉终于勉强睁眼。
  “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张叙安说道,“再如何,燕王与你也是旧友,他知道了该难受了。”
  卫吉从未与张叙安打过交道,昨日官兵来搜捕宅邸与别院,张叙安也没露过面,但卫吉还是一眼便认出此人是张叙安。
  入朝为官后,张叙安不再一身道袍,寻常官人扮相,却又显仙风道骨。可他目光既阴鸷又谄媚,一看便不好相与。
  张叙安开门见山道:“有证人看到七月十三日,燕王进了你私养杀手的那座别院……”
  不等张叙安说完,卫吉反咬道:“这证人是你安排的吗?”说着,哈哈笑了两声。
  一旁录事“唰—唰—”记下,张叙安恼羞成怒,说道:“将死的鬼,竟还敢胡乱攀咬!”
  “对,他来了。”卫吉有气无力,却又稍显不耐烦,问道,“怎么了?”
  张叙安道:“燕王为何要去别院?他在别院都做了什么?”
  “那日周二爷,怀疑我……”
  卫吉身子在水中飘飘摇摇,声音也断断续续,张叙安听不真切,便叫狱卒把人提了上来,架到了刑凳上。
  卫吉身形单薄瘦削,像一条吸饱了水的毛巾被捞出了水池。
  他浑身湿透,坐在刑凳上继续说道:“他怀疑我身份可疑,想当面与我确认。那日我们发生了争执,我承认了我是回丹人,一直伪装成汉人在长安居住生活,户籍上写的也是汉人。”
  “你户籍上为何会是汉人?”
  “那时北国之乱刚结束,遍地流民……”卫吉头昏脑涨,半昏半醒,几乎是闭着眼睛在说话,“我面相与汉人差别不大,官府没看出我是异族人,便按汉人流民登记了。”
  “燕王那日知道了你是回丹人,然后呢?”张叙安继续问道。
  卫吉道:“回丹人与皇帝有宿仇,那阵子,张大人又把白城闹了个天翻地覆……他大概察觉了什么,觉得那别院可疑,便一直想去一探究竟。”
  “他知道的太多了,我想杀他,但又不好在长安城内动手。万一闹出了动静,惊扰了四邻,再报到官府就不好了。我便将计就计,带他去了城外别院,那里荒郊野外,杀个人也没人知道。”
  “他嗅觉也是够灵敏的,怀疑我在别院养杀手,到了别院之后,一直在找杀手可能的藏身之处。我嘛,当然是一直在找下手的机会。”
  “他知道的太多了,所以你要杀他,”张叙安打断道,“那你箭上涂的又为何会是迷魂药?”
  “搞错了。”卫吉耍无赖,说道,“当时我们在别院准备刺杀,毒药、迷魂药准备了一大堆。燕王来别院这事,实在事发突然,我的人搞错了,误把迷魂药当成了毒药。”
  “你觉得我会信吗?”张叙安笑道。
  “你爱信不信。”卫吉顿了顿,继续道,“谁都不知道燕王会忽然造访别院,包括我,包括别院内的杀手,包括他自己!人不是神仙,突发状况之下,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又怎么可能事事算尽?”
  这番话反倒增加了供词的可信度。
  再是精心策划的一个局,毫无意外发生,才是天大的意外。
  卫吉继续道:“不过也好在是迷魂药,而不是毒药。他毕竟是亲王,万一失踪,必然要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官兵大肆搜捕,搜到别院,一切都有可能暴露。我想通了这一点,便又继续将计就计,编了个燕王狩猎,被流矢所伤的由头,差人把他送回了王府。这借口虽拙劣,但拖个三天时间,拖到骊山狩猎,总还是可以的。”
  张叙安又问了几个与张一笛有关的细节,而卫吉所言,都与张一笛别无二致。
  张叙安便道:“提前串供了吧?”
  卫吉只道:“你,爱信不信。”
  “……”
  张叙安随便盘了盘,他猜测那日燕王去往别院,的确是意外之事,周祈安、卫吉都对此毫无准备。
  那天两人应当是发生了争执,意见不一,彼此相左,否则卫吉要保他,又何必带他去别院淌那一趟浑水,再射一箭来替周祈安脱身?
  张叙安道:“燕王知道了你要行刺,但他没有选择告发来阻止这一场刺杀,而是选择了劝你迷途知返,甚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卫吉道:“燕王怀疑我要行刺,想去别院确认,但他告发不了,因为我不会让他醒着走出那座别院。”
  “那日你们没谈拢,导致意外频发……”张叙安道,“这种情况下,你和燕王,应该也很难有机会对口供吧?燕王、你、张一笛,你们三个人的口供若是对不上……”
  “那日小皇子没出现在骊山猎场,”卫吉打断他,反咬道,“这是你的安排吧?”
  一旁录事如实记录。
  张叙安缓笑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卫吉道:“你一直在调查我的底细,你也知道我要行刺,但你知情不报,选择了顺水推舟……毕竟行刺失败,我死,燕王受牵连;行刺成功,皇上驾崩,小皇子登基,你张叙安掌权。这场行刺,无论结果如何,一旦发生,于你而言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大可坐收渔翁之利!可你是皇上的人,你又把皇上的安危置于了何地?这些心思你敢让皇上知道吗?”
  “疯狗。”
  张叙安咬牙切齿。
  他神色看似如常,却又闪过一丝慌张,缓声道:“自己的供词颠三倒四,竟还敢反咬我一口……等燕王醒了,他也要受审,你所言是否属实,到时候一对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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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叙安拿着两份供词走出了天牢大门时,周权刚好从前方疾驰而来,“吁—”的一声在天牢门前勒了马。
  轿子已经压下了,张叙安停住了脚步。
  周权下了马,门口狱卒一看是秦王,忙牵走了马绳,毕恭毕敬行礼道:“见过秦王。”
  张叙安道:“秦王爷到此……是有何贵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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