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祖世德又晃了一会儿,便趁其不备往外一拔——栀儿下方牙龈传来一丝异样的感觉,但又不很明显。
祖世德攥着拳,仿佛掌心攥着什么东西,一脸惊恐地看向了栀儿道:“怎么办!爷爷不小心把栀儿的门牙给拔下来了。”
听了这话,栀儿先是瞪大了眼睛,紧跟着又放松了下来,不信这个邪,豁着门牙傻乐道:“我才不上当呢!爷爷骗我!”
“爷爷可没骗你,你瞧瞧这是什么?”说着,祖世德打开了手掌,那里放着一颗小小的牙齿。
栀儿愣了愣,又舔了舔牙床,怎么感觉下面……缺了一块?
她忙起了身,跑进内殿去照镜子。
没一会儿,里头便传来“哇——”的一声嚎啕。
祖世德忍不住哈哈大笑,王佩兰则忙进去查看,周权、周祈安也跟了进去。
没一会儿,周权便抱着伤心不已、嚎啕大哭的栀儿走了出来,王佩兰、周祈安跟在后面哄。
王佩兰无奈道:“栀儿啊,奶奶不是说过的吗?小孩子都是要换牙的,这牙掉了还会再长出来哒!”
栀儿抽泣道:“不会长出来的!虎虎、生威和花卷的牙齿也被爷爷拔掉了好几颗,这么久了,都没有再长出来—!”
祖世德还在一旁吓唬小孩儿,说道:“奶奶骗你,这牙长不出来了,栀儿成豁牙子喽!”
第174章
“爷爷坏!”王佩兰说着, 打了祖世德一下,“这牙掉了还会再长出来的!不信你问问你爹爹、二叔叔、舅舅舅妈,琴儿姑姑, 谁小时候没掉过牙?他们小时候豁牙子的样子,奶奶可全见过!”
“是真的吗?”说着, 栀儿可怜巴巴, 而又怀抱希望地望向了大家。
大家纷纷表示——是真的, 会再长出来的。
“辞旧迎新,辞旧迎新。”周祈安说道。
祖世德坐在圆凳上老神在在道:“爷爷小时候可没掉过,这牙掉了就长不出来了, 他们都是骗你的!”
栀儿也觉得这牙长不出来了, 听爷爷这么一说, 嘴巴一张又要哭。
王佩兰恨不能把祖世德扔出去,谁家老头子这么烦人?
她说道:“栀儿,咱们不理爷爷!”
祖世德笑得和蔼, 眼眶像是盈了一层薄泪, 改口道:“好了好了,是爷爷骗栀儿的, 这牙会长出来的。”
大家好说歹说, 哄了半天,栀儿这才信了。
圆桌前, 王姃月坐姿端丽, 仍在慢慢吃菜,只偶尔抬头看一眼, 冲大伙儿笑笑。
她心想, 这祖家可真是缺人丁,连一个外姓的小丫头片子都这么受宠。大过年的, 因为这点子小事,大家饭都不吃了,全围着那小丫头转!
等来年,她若能生下个大胖小子,还不把大家给迷死?
她恨不能当场就去找送子观音,抢也要抢一个过来!
想着,王姃月又看向了身旁的祖文宇,这一看便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自己倒是有心,可倒也得人配合呀!又狠狠瞪了祖文宇两眼。
那头,大家好不容易哄好了栀儿。
王佩兰说道:“上牙扔床底,下牙扔屋顶,栀儿这是下牙,得扔屋顶。扔上去了,等过几个月,就又能长出漂漂亮亮的牙齿了,长得比之前还漂亮呢!”说着,牵起了栀儿的手道,“走,奶奶带你去。”
“爷爷也去。”
皇上都起来了,大家又怎能坐着?于是一行人连同宫女太监也跟了出来。
万福宫屋檐下,栀儿手上攥着那颗牙,抬头望着高高的房顶,问道:“房顶太高了,万一没扔上去,牙长不出来了怎么办?”
“爷爷驮。”说着,祖世德蹲了下来。
栀儿小时候,他便喜欢把栀儿驮在肩膀上,小肉球软软地坐在他肩头,一点都不沉。
可过完年,栀儿也已经七岁了。
王佩兰责怪道:“太医都说了你心脏不好,不能使劲,搬把椅子踩着就是了!”说着,叫公公去搬椅子。
“笑话!”祖世德愠怒道,“我再是老了,我还能连我孙女儿都驮不动了?那椅子能有人高?牙齿扔得高高的,新长出来的才漂亮!”
“那就叫爹爹驮。”王佩兰说道。
周权正要上前,皇上便道:“谁都别过来!”说着,看向了栀儿,语气有些凶巴巴的,“栀儿过来!”
栀儿看了看奶奶脸色,又看了看爷爷脸色。
而在这时,祖文宇在背后推了她一把,叫她赶紧过去。
老头子这是跟自己较劲儿呢,觉得自己还没老。大家越是关心他,他便越是觉得大家以为他老了,他便越生气!
触了他逆鳞,这个年谁都别过了。
栀儿怔怔走了过去,骑在了祖世德脖颈上,祖世德问了句:“坐稳了吧?”
栀儿应了声:“嗯!”
祖世德蹲在地上,抓着栀儿两只手,微微抬了抬脖颈,便感到栀儿身子长长的,坐在上面有些晃动,他有些控制不住。
祖世德又问了句:“栀儿坐稳了吧?”
栀儿又应了声:“嗯!”
刚刚栀儿一坐上来,祖世德便在瞬间感受到了岁月的流逝……栀儿再大,也不过一个六七岁的女娃娃……
他大概是真的老了。
这不是年轻时想要推动一个重物,他差口力气,但只要脚抓着地,提着一口气,把五脏六腑的劲儿都使出来,再重的东西他总能推得动。
而是栀儿坐在他肩上,他便一丁点力都使不出。
他想发力,却根本无从发起,像被封住了几道命脉。
皇上蹲在原地纹丝不动,栀儿问了句:“爷爷你怎么啦?”
“没事,没事。”皇上笑道。
大家都以为皇上还没开始发力,实则他脚趾已经在用力抓地,脸到脖颈憋得通红,而后又逐渐开始发青,却是蹲在地上一动也没动……
他有点儿尴尬。
而在这时,王佩兰走了上来,抱走了栀儿,说道:“好了好了,再把孩子给摔了。栀儿现在重得我都抱不动,皇上还想把她给驮起来呢!哪怕是权儿这样年轻力壮的,也未必能驮得起来。”
栀儿被抱走,皇上一下子在原地瘫坐了下来,忽然便仰天大笑。
天寒地冻,皇上眉毛、眼睑都结了一层冰霜,苍老的眼眸里写满了不甘与无奈。他抬眸望着纷飞的大雪,一滴浊泪自眼角缓缓淌下。
他还有太多事没有完成,可他就这样老了。
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惧怕一件事。
他惧怕死亡。
他惧怕死亡后他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志愿,都将在顷刻间面临崩殂。
他又看向了彼此之间毫无血缘的三兄弟。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他走了,他们兄弟三人会齐心协力,带领盛国走向繁荣昌盛吗?
隔日新元大朝会,天光方才破晓,四周仍笼罩在一片深蓝色雾霭之下。
四四方方的一百零八坊仍在沉睡之中,直通皇城的朱雀大街与横街却已是熙熙攘攘、纷繁热闹,各色骏马、车辆、轿撵在宽阔大道上横来竖往。
没一会儿,这些官员们便都在皇城根下下了车,而后步行进入皇城,在公公安排下井然有序地站到了自己的位置。
太阳缓缓升起,雾霾渐渐消散,钟楼上的钟声响了三下,声音悠扬。
官员们垂眸下视,肃穆站立,等着公公说“皇上驾到—”,皇上仪仗自承天门出,缓缓从广场中央走过,他们便跪下叩首。
只是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却仍不见公公通报。
已经有官员忍不住回头看,见承天门紧紧关闭,并不见皇帝仪仗。
大家窸窸窣窣道:“皇上呢?”
“怎么还没有动静?”
公公维持秩序,不准大家交头接耳,大家便继续眼观鼻、鼻观心,静默站立。
时间过了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宣政殿内,周祈安心悬在半空。
昨日他与周权宿在宫中,自然知道皇上此刻为何迟迟也不现身。
昨夜他们在万福宫守岁,守到新岁后,照例到外头去放烟花。皇上打了打哈欠,说外头太冷,叫他们先放,他一会儿开着窗子看。
于是一桌人除了皇上,便都出去放烟花。
烟花爆竹齐声爆鸣,大家也纷纷捂住了耳朵。
而放了一会儿一回头,便见殿内已经乱作一团,宫女、太监没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几个太监一路跑来通报道:“不好了,不好了!皇上胸痹发作了!”
一行人赶到了殿内时,皇上正倒在氍毹上,唇色苍白,捂着胸口,任何人都动他不得。
叶公公已经差人去请太医,又按太医日前所教,按住了皇上身上几个穴位,见皇上痛症有些缓解,便又道:“太医一会儿要施针,快!找两块屏风,多少把这儿围一围!”
“屏风,”王佩兰慌慌张张道,“琴儿,快带他们去拿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