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十几个太监抬来两块大屏风,将大殿一分为二,只有皇后、叶公公和几个贴身侍者可以在屏风内伺候,大家则都候在外头。
没一会儿,太医急急忙忙赶来了,敞开了皇上衣衫,就地给皇上施针。
皇上感到好一些了,面色逐渐开始回血。
栀儿眼眶盈着泪,这才担忧地叫了声:“爷爷……”
皇上仍躺在地上,叶公公要去搀扶,皇上微微摆了摆手,声音有气无力道:“让我……缓缓……”
皇上在原地躺了好一会儿,忽然便笑了,声音十分沙哑,说道:“吓坏栀儿了吧?”
栀儿跪坐在皇上身侧,哭道:“爷爷,你不要有事……”
“爷爷怎么舍得有事……”
皇上宿在万福宫,皇后、琴儿在床边守了一夜,周权、周祈安则在偏殿睡了个囫囵觉,今日清晨过去请安时,听殿内传来微微的呻.吟。皇上仍在昏睡,似是有些病痛。
周祈安问道:“那今日的大朝会……”
王佩兰叹了一口气,说道:“皇上昨儿留了话,说是今日一切如常。你们先去大朝会,若是皇上实在不舒服,叶公公再去通报。”
周祈安应了声:“知道了。”
宣政殿内,周祈安一袭黑蟒袍,两手握在大袖袍下,无言地垂眸站立。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心底也越来越紧。
新元大朝会,各地将领、官吏皆入都朝贺,北国也派了使节前来。
皇上若是在此时表现出虚弱,盛国便要引来豺狼虎豹,内部的、外部的敌人会蠢蠢欲动,准备伺机而动,分食这一头孱弱的猛兽。
而不知过了多久,承天门上响起一声:“皇上驾到—!”
“拜—!”
话音一落,百官纷纷跪地,山呼:“皇上万岁!”
“拜—!”
“皇上万岁!”
“拜—!”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仪仗缓缓自广场中央行过,两侧是纵横有序、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
今年的严冬格外寒冷,猎猎寒风撕扯着旌旗,雪白的风霜凛冽刮过,再度染白了祖世德早已花白的鬓角。
叶公公躬身哈腰搀扶着皇上,皇上面色、身姿一切如常,只是行走有些缓慢。
好在大家皆跪伏在地,不敢抬头,于是也没有人看出皇上有太多异常。
此时此刻,大概只有叶公公知道,皇上攥着自己的手臂有多用力。
那只手犹如铁钳,紧紧攥着叶公公的小臂,皇上全身的重量,仿佛都压在了叶公公那一只小臂上。皇上修剪整齐的指甲,穿透厚厚的冬季衣衫,将他的手臂掐得生疼……
祖世德目光威严,缓缓行过,他第一次感到承天门到宣政殿的距离竟是如此遥远。
他意识有些昏昏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只感到沙粒般的积雪不断地“扑簌簌”打在他的面庞,而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他一定要撑到那座龙椅。
他决不能倒下。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那日狩猎场上困兽犹斗的老虎,想起大家在猎杀老虎时那贪婪的,凶恶的,洋洋得意和士气高涨的神情。
它是老虎,可它也有被世人围攻,或是垂垂老去的这一日。
而一旦倒下,它的头颅会被削去,它的皮毛会被剥下,它的肉会被鬣狗、乌鸦、苍蝇分食。而它的灵魂,却只能在上空盘旋徘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他决不能倒下。
第175章
祖世德一步步登上了汉白玉石阶, 迈过宣政殿高高的门槛,穿过跪了一地的大臣,走上了銮金台阶。
周祈安跪伏在地, 只听得皇上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那脚步声极轻,却犹如惊天战鼓, 声声紧扣他的心弦。
皇上一定要撑住。
皇上决不能在各地将领与北国使节面前倒下。
终于, 皇上在龙椅上缓缓坐了下来, 周祈安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皇上笑呵呵地开了口。
他声音有些沙哑,显出一丝虚弱, 却并无太过明显的病态。
“昨天除夕夜, 难得多喝了几杯, 结果早上死活起不来。果真是上了年纪,酒量也大不如前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啊,皇上!”徐忠豪爽地应道, “高兴了就得多喝几杯!皇上高兴了, 就是把咱们晾这儿一天一夜,咱们也高兴啊!”
唐卓应了声:“是啊!”
皇上笑道:“行了行了, 时候也不早, 快点开始吧。”
叶公公宣各地官员依次入殿,朝拜天子。
大家简要汇报过去一年州府的情况, 说些吉祥话, 献些地方宝物,之后便退下, 再换下一个。
祖世德手掌死死撑着龙椅, 他看着下方官员的嘴唇一张一合,那声音却断断续续地传来, 他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一味点头,应道:“好。”
“好。”
“好。”
快些吧,他快要支撑不住了。
最后一位官员的朝拜结束,那官员跪在地上,等候皇上叫他平身。
只是皇上许久也未发话,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众臣皆垂眸站立,无人敢抬头直视天家圣颜,于是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却又装作并未察觉出异样。
叶公公回头看了一眼,见皇上手撑着龙椅,头微微耷拉下来,像是昏睡了过去,便清了清嗓,大声说了句:“爱卿平身—!”
那声音极响,祖世德猛一惊醒。
叶公公则躬身在皇上耳边说了句:“都结束了,皇上。”
祖世德面色发青,嘴唇也毫无血色,喃喃道:“结束了……都结束了……”
这漫长熬人的大朝会,终于,结束了。接下来的宴席,他便不参加了。他需要休养,休养几日……
想着,他撑着龙椅起了身,只是忽然便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四肢随之脱力,像在飞驰之下跑掉了车轮的马车,身体在顷刻间全盘失控。
他感到四周都在地动山摇。
“皇上—!”
随一声惊叫,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侍卫闻声鱼贯而入,将銮金台阶团团围住。
官员下意识抬头去看,只见得昔日威严、伟岸,让人话不敢多说、气不敢多喘的皇上,此刻却轰然倒塌,犹如山崩地裂、天塌地陷。
他重重摔在了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那么虚弱,那么狼狈。
“皇上!”说着,宣政殿内的官员接连跪下,一时间人心惶惶。
万人广场上的窃窃私语再也止不住,皇上昏倒的消息在方阵中迅速传开,传到最后,已经传为了“皇上驾崩”,于是大殿外的官员也一片片地跪倒下来。
“皇上!”
“皇上啊—!”
众人皆捶地痛哭。
过完新元,盛国也才建国三年,皇上倒下了,盛国的命运会是如何?
分裂了数十年的国土,又该由谁来完成统一?
方阵内,许易之痛心疾首。
北国之乱后,大周借着两百年国祚积累下来的国威苟延残喘了十多年。
他仍记得长安收复,朝臣奉天子归朝的那一日,京兆府数十万百姓十里相迎,跪在道路两侧恸哭不已。
他们的天子回来了!
他们的大周回来了!
而只有皇室与朝臣心里清楚,大周再也回不来了。
经那一乱,无数忠臣良将战死,无数无名小卒殉国,苟活下来的人,也都多了一份心眼。他们一面在朝中做事,一面又待价而沽。
既然大周气数将尽,既然家国迟早也要被人撕碎吞噬,那倒不如争先都吃进自己的肚子里。
君不君,臣不臣。
礼崩乐坏,浮云蔽日。
大家守着那残破不堪的半壁江山,活在大周尚未亡国的遮羞布下。
直到祖世德起兵,摧枯拉朽,不到两个月便推翻了前朝。
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些人,大盛与大周又有何分别?
只不过新来的皇帝雷厉风行,志向远大。
北国迅速投降,西域往来通商,许易之切切实实看到了国家在变得强大。
此时的盛国兵强马壮,且兵锋直指南吴,假以时日,天下归一也绝非痴人说梦,分裂了数十年的国土有望迎来统一。
只是这一切的掌舵人,那个有能力扭转乾坤的人,却这样倒下了!
许易之仍记得半个月前,他入都朝贺,在酒楼与昔日同窗饮酒小聚。
同窗好友告诉他说:“你记得趁年节,备份礼,去拜一拜张大人的码头。咱们太子爷对张大人言听计从,皇上老了,来日太子登基,这朝堂还不是张大人一个人说的算?人还是要往后看。”
“张大人一个人说的算?”许易之听了嗤之以鼻,只道,“你们把秦王、燕王置于何处?再者,我囊中羞涩,这张大人的码头,我恐怕拜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