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他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险些从嘴里跳了出来。他垂着头,敛了敛神色,笑着行礼道:“见过张大人。”
  张叙安问:“叶公公这是要去哪儿?”
  叶公公笑道:“皇上醒了,说是想公主了,奴婢便来通传一声。”
  张叙安缓笑道:“皇上瘫痪在床,离不开叶公公,通传这种小事,怎么还要叶公公亲自前来?”说着,他从上到下地扫了叶公公一眼,便向前一步,把手探进了叶公公的大袖袍下。
  叶公公的手忙往后缩,可张叙安还是触到了那柔软光滑的东西。他无声地、一根根地掰开叶公公手指,将那东西一寸一寸地抽了出来——
  诛杀张叙安。
  周祈安一身黑色蟒袍坐在颠簸的马车内,神色肃穆,右手紧紧攥着那道圣旨。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了下来。
  周祈安掀帘下了马车,而刚跨入府门,玉竹、一笛便迎了过来。玉竹说道:“二公子,刚刚宫里又来人了,说是皇上又要召二公子入宫进谏。”
  张一笛心里奇怪,离二公子方才入宫,时间倒是过了许久,约摸快有三个多时辰了。但若是二公子走后,皇上又想起有事没说,派了公公来王府请人……那么公公又怎么会比二公子先到,还先到了这么久?莫非二公子出了皇宫后又去了哪儿?
  周祈安问了句:“宫里公公是什么时候来的?”
  张一笛道:“刚刚,差不多快有一炷香时间了!”
  消失的长生刀。
  宫里又一次的传唤。
  一道阴霾掩在了周祈安的下眼睑。
  顷刻之间,无数种想法在他脑海中往来穿梭,可他还是选择了只身赴会,说了句:“我去去就来。”
  车轮滚过皑皑白雪。
  陪着他上了两年早朝的马车,最后一次,在朱雀门前停了下来。
  周祈安神色凝重,顿了一秒便掀帘下车,进了宫,径直向紫宸殿行去,脚步不疾不徐。
  巍峨的紫宸殿殿门紧闭,方才把守在殿前的侍卫一律消失不见,只剩班仕杰一人站在万丈台阶之上恭候。
  台阶上的积雪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刚结上的薄冰,像是刚刚被冲洗过的痕迹。
  周祈安拾阶而上,与班仕杰擦身而过时,在他耳旁说了一句:“原来是你。”
  班仕杰让开了身道:“燕王请吧。”
  迈入殿门。
  班仕杰在身后掩上了门。
  殿内弥漫着一股血腥气,这气味让周祈安无比难过,想起皇上方才紧紧攥着他的那一只手,眼眶红肿酸涩,如同干烧。
  掀开纱幔。
  那血腥气愈加浓重。
  他找到了他的长生刀,那把刀正深深地插在皇上的脖颈。那是皇上送给了大哥,大哥又送给了他的刀。只是此时此刻,皇上却被那一把刀刺穿了咽喉,被钉在了床上。
  皇上双目圆瞪,瞳孔猩红,手垂在床边,掌心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此刻还在一滴……一滴……一滴地……滴着浓稠的血浆……
  紧跟着,便是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自殿外阵阵逼近,撼天动地。
  周祈安孤身一人立在殿内,茫茫然环望四周,而后,目光又落回了那把长生刀上。
  刀上篆刻的“血饮”二字,因被鲜血洇红,而变得格外绚丽。
  看到那二字的瞬间,周祈安仿佛看到一条清晰的道路就摆在他的面前。
  他要杀出去。
  他掌心抚过了皇上双目,而后双手握紧了刀柄,将那插入床板的刀,一段、一段地拔了出来,用臂弯抹去了刀刃上的血迹。
  那刀面再度亮了起来,映出一双空洞麻木,而又带着冰冷杀意的眼眸。
  他静静与那眸子对视,却又倍感陌生。
  随“吱嘎—”一声,殿门开了,数百羽林军冲入大殿,将内室出入口团团围住。刀刃划鞘而出,发出“呲拉—”的声响。
  “燕王爷。”
  周祈安回过了身。
  在巨大的兴奋、慌乱、狂喜与恐惧之下,张叙安哈哈大笑,难以自已。
  周祈安撕下了一截中衣,将右手与刀柄缠在了一起,他咬着布条一端,用左手绑了个结,而后道:“走邪门歪道,必将遭到反噬。”
  张叙安很快便敛了笑,说道:“一个秦王,一个燕王,把这世间的正道都走完了,像我们这样的人,自然就只能钻营些旁门左道。”说着,他看向了身后,“周祈安弑父杀君,天下人人得以诛之!杀了他!”
  第181章
  两年前那一场拶刑与四个月前左臂上的伤, 让周祈安再度拿起长生刀时,感到有些吃力。他活动了下手指,找了个相对趁手的位置, 双手握紧了刀柄,握得虎口发紧。
  没有退路。
  他今日要杀出去, 哪怕踩着尸山血海。
  张叙安说道:“还不动手, 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取周祈安项上人头者, 赏黄金万两!”
  长生刀在空中挥舞,留下一道道锐利的光影。
  敌人不断袭来,周祈安迅速挥砍, 刀刀相撞, 发出“慷慷”的声响。挥刀的速度与刀身的长度, 使得羽林军数百人一时竟无法近他的身。
  “注意身后!”
  “你不疼,你不会倒下!拼到最后,拼的不是刀法, 不是体力, 而是意志!你绝不会倒下,你今日会踩着万千尸骨, 活下来!”
  段师兄用以锤炼他意志的话语, 不断在他耳边往来激荡,他像是在段师兄一道道指令之下挥出了刀, 又准又稳, 如有神助。
  他今日要杀出去。
  再不济,他也要与张叙安同归于尽。
  周祈安望着隐在一片黑压压人头之中的张叙安, 挥下了一刀又一刀。
  一具具尸首在他脚边倒下, 却不断有更多人涌入,仿佛段师兄那永无止境的“半个段位”。
  在这样的绝望中, 周祈安继续挥刀,刀刀致命。
  殿内空间狭窄,不利于羽林军展开,无法围而歼之,于是张叙安撤出殿外继续布防。
  他命人堵死了殿门,让留在殿内之人继续与周祈安厮杀。
  而他,站在殿外,看着殿内那三百余人斗蛊。
  琴儿站在檐廊下,看着二公子走进了紫宸殿,看着张叙安紧随其后,在大殿四周布下了重围,心道不妙,立刻向万福宫跑去,而刚跑下檐廊,身后便已是杀声震天。
  王佩兰听了消息浑身发颤。
  周权、怀信、怀青、李闯、唐卓……她把能想的人全都想了一遍,只是这些人却没有一人身在长安!
  王佩兰继续思索,哪怕只是一兵一卒。
  她亲笔写下一封封书信,盖上皇后玉印,又列出了长长的名单,那名单上无一不是祖世德、周权的老部下。
  她对琴儿道:“按顺序去找这些人,告诉他们张叙安谋乱,请他们速速带兵入宫平叛!我王佩兰,对我所说的话负全部责任。快去。”说着,把书信、名单连同皇后玉腰牌也一同交给了琴儿。
  琴儿眉头紧蹙,满心忧虑,应了声:“是!”便领命前去。
  王佩兰则出了万福宫,径直朝邵阳宫走去。
  邵阳宫仍在侍卫、太监们的层层把守之下,只是迫于皇后淫威,这些人也不敢阻拦。
  殿内密不透光,空空荡荡。
  “祖文宇!”说着,王佩兰走了进去,四处搜寻,终于在内室看到了正在氍毹上如蛇般扭动的人,一时间惊慌失色,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立刻蹲下身道,“小宇!小宇,你怎么了?”
  看到王佩兰心急的神色,祖文宇空洞的眼眸闪过一瞬短暂的欢喜,他说道:“娘,我没事,我只是……我只是喝多了酒。”
  王佩兰看着他这副模样,痛心疾首道:“交友不慎,引狼入室!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那个张叙安把你带坏成了什么样子!他要造反了,你知道不知道?他带了兵要杀了你二哥,你知道不知道!京师守军的兵符呢?你爹有没有交给你?”说着,她手探向了祖文宇胸口。
  祖文宇眼眸倏然变得阴鸷,他一把攥住了王佩兰那只手,又用力地甩了出去。
  原来娘来找他,只是为了二哥。
  什么京师守军的兵符,他听都没听说过,而娘为了二哥,竟要调动京师守军!
  “是我的意思。”
  王佩兰站了起来,问道:“什么意思?”
  祖文宇坐在氍毹上,两手撑着后方,抬头看着王佩兰道:“我说!杀了二哥!是我的意思!”
  王佩兰一耳光扇了过去。
  她眼球陡然变得猩红,额头上青筋凸起,盯着祖文宇,说道:“你失心疯了吗?你被张叙安下了降头了吗?你登基,你大哥、二哥辅政,这是你亲爹的意思!这才几日,你要亲手毁了盛国的根基吗?你杀了康儿,你准备如何跟你大哥交代!”
  “他杀了我爹,倒是他要好好想想如何跟我大哥交代!”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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