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襄州兵荒马乱,官道上的脚印、马蹄印纷繁杂乱,上山路上的积雪又已被道观弟子们清扫干净,一行人上山藏身的事并未留下太多破绽。
  于是当邓子谦一行人追到了山下时,便感到逃犯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人影不见,连方才那自前方隐隐传来的马蹄声也听不到了。
  猎犬狂吠,一行人手举火,在山脚下勒了马。
  邓子谦四处观望了一会儿,便果断道:“不用想了,一定是到襄州找周权去了!追!”
  “策—”
  “策—”
  “策—”
  待得追兵跑得没了影,侍卫走到客堂门前“笃—笃—笃—”敲了三下门。
  周祈安道:“进来。”
  侍卫推门而入,抱了抱拳说道:“二公子,段师兄。追兵刚刚在山下犹豫了一会儿,便都往襄州方向去了。”
  周祈安问:“两万人,统统都往襄州方向去了?”
  侍卫道:“是的,没有分兵,全都往襄州方向去了。”
  徐大将军的人,果真有一个赛一个都是大聪明啊!
  今日大家又是受伤,又是奔袭,得尽快养好身子,恢复体力。
  周祈安说道:“去告诉李将军、丁将军,让他们今晚睡个安稳觉。道观四周彻夜放哨,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追兵若有任何动向,随时过来敲门。”
  侍卫应了声:“是!”便去了。
  时间不早,周祈安在床上趴下了,一笛帮他盖好了被子。背上那道长长的伤口还在火辣辣地疼,仿佛一根烧红的铁棍贴在了上面,不断炙烤。
  大通铺上,一笛、文州睡他一左一右。文州睡前话多,把自己这阵子在八百营的事、今日在承天门上的事,有的没的说了一箩筐,周祈安听着听着,终于忘了那疼痛,渐渐地睡着了。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
  周祈安仍在酣睡,便听玄云观弟子一边背诵“朱子家训”一边打扫道观。扫帚扫在地上,发出“唰—唰—”的声响。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弟子们已上完早课,开始用饭。
  他们的人虽奔袭了一天,但依着在军营养成的习惯,时辰一到,便也都“呼啦啦”地起了床。
  周祈安不想赖床,只是实在醒不过来,便又多眯了一会儿。以为只有一小会儿,睁眼时,却见客堂内已经摆好了饭菜,他房里的人都已洗漱完毕,正眼巴巴地等他醒了一块儿吃饭。
  “吃,吃饭。”说着,周祈安坐了起来。
  他感到心慌心悸,心脏在“咚咚咚”直跳,良久,趿着鞋下了床,简单洗漱过后,正准备坐下用饭,便见玉尊道长走了进来,一桌人便都起了身。
  道长关心道:“王爷昨晚睡得如何,大通铺睡得还习惯吗?”
  他原本要为燕王单独备一间房,燕王拒绝了。
  周祈安正好有事要问道长,说了句:“习惯,习惯。”便忙把道长搀过来坐下,问道,“道长,你可听说过长安富商卫老板吗?”
  “自然。”
  周祈安又问:“道长对山下华阳镇的事了解吗?”
  道长捋了捋须,应付裕如道:“我们玄云观,一向主张入世,上至中央朝廷,下至白丁俗客,我们都乐于打交道。尤其这山脚下的事,老道了如指掌。”说着,看向了周祈安,“燕王可是有什么事要打听?”
  周祈安便道:“我想打听一下,卫老板可是在山下华阳镇上置过宅子吗?”
  道长想了想,说了句:“还真有。”
  一步步地接近真相,若果真如此,便可解他燃眉之急。
  又过了会儿,段方圆走了进来。
  段方圆几乎一夜没睡,每隔一个时辰便去检查一番岗哨的情况,以免有人掉以轻心。今天一早醒来后,也是第一时间去给哨兵换岗,此刻正哈欠连天。
  他拿了个馒头,夹菜吃饭。
  周祈安坐在一旁,说道:“段师兄,一会儿挑几个信得过的人,问道观借几把铁锹、锤子,随我下山一趟。”
  铁锹?锤子?
  信得过的人?
  段方圆不知道周祈安想干什么,问了句:“要有多信得过?”
  周祈安道:“差不多能信得过就行了。”
  第185章
  段方圆是怀信师门中的大师兄, 向来习惯了大包大揽,看谁都像是弟弟。
  对于周祈安这小主子,他也只有伺候, 而并无信服。
  他是秦王、武寿侯的人,而燕王是秦王留在长安的弟弟, 这是他昨日必须要去救人的缘由。既然他身在长安, 便不能叫燕王出事。
  而等到了襄州, 把这小主子交到了秦王手里,他便也大功告成,剩下的秦王自会解决。他并不希望燕王在此时横生枝节, 要带人下山。
  他用一种三分讶异、三分怀疑的目光看向了周祈安, 问:“二公子是想做什么?”
  周祈安没什么胃口, 只舀着面前的白粥,舀了两下便又放下了汤匙,看向了段方圆道:“下山挖银子去, 你去吗?”顿了顿, 又道,“你不去, 我就带着一笛、文州他们几个去。”
  他不是段方圆的长官, 段方圆自然不需要听他号命。
  同样的,他也不想被段方圆裹挟。
  他是在平等的地位上与段方圆对话, 在征询段方圆的意见。
  段方圆道:“二公子, 襄州就近在咫尺……”
  “段师兄,”周祈安道, “哪怕要去投奔大哥, 也总要带些见面礼吧,否则大哥, 大哥手底下那些部将,又凭什么顶着朝廷的压力要接纳我们?”他看向了段方圆,又问了句,“去不去?”
  段方圆顿了片刻,垂下眼眸,即便觉得有些危险,但还是说道:“二公子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要听。”说着,他狼吞虎咽又吃了几口,便起身出去喊人了。
  客堂内,张一笛帮周祈安换药。
  张一笛极尽温柔,纱布轻轻揭了下来,周祈安却感到五脏六腑,乃至七魂六魄都被人从背后那一道伤口上抽了出去。他疼得心脏绞痛,满脸通红,额头上沁满了冷汗。
  “马上就好,二公子,再忍一忍……”说着,张一笛撒了药粉,重新用纱布包扎伤口,结束后,又从怀里拿出一粒药丸道,“这是江太医早上拿过来的,说是补血丸,他自己研制的,没有王府里那么名贵的药材,但也便宜管用!”
  周祈安服下了。
  他换了身粗布便服,正坐在圆凳上等段方圆带人过来,门外便有人“笃—笃—笃—”敲了三下门。
  映在窗柩上的身影,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子。
  周祈安问了句:“是谁?”
  那人声音稚嫩,说道:“回燕王爷,奴婢是大长公主身边的侍女。”
  周祈安给张一笛使了个眼色,张一笛走去开了门。
  那女子走了进来,一双红酥手递给周祈安一封书信,说道:“燕王爷,这是郡主托大长公主转交给燕王爷的书信,还请王爷亲启。”
  “郡主?”周祈安讶异道,“郡主知道我在这儿?”
  侍女解释道:“郡主的信使前几日到了华阳山,给大长公主送了东西,又托大长公主把这封书信转交给长安城的燕王爷。大长公主今儿才得知王爷昨夜到此的消息,便吩咐奴婢送来,刚好也不用往长安跑一趟了。”
  这么巧?
  “多谢。”说着,周祈安接过书信,又问了句,“也不知大长公主是否方便?晚辈好去拜会一番。”
  侍女道:“大长公主正在闭关,不便见客,要一个月后才出关呢。”
  周祈安道:“那恐怕是没机会了。”
  侍女走了出去,顺手关上房门。
  周祈安撕下了信封。捻开信纸时,他心间莫名有些悸动,发颤的手指捻了好几下,才将整整齐齐叠好的信纸打开。
  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他匆匆看了一眼,便把信纸折好放入怀间。
  又等了片刻,段方圆便喊来了三十来个弟兄。大家统统身穿便服,一会儿也要分批下山,力求不引人注目。
  周祈安拿起桌上的斗笠,说了句:“走吧。”
  华阳镇上一座紧凑小巧的三进院,门头匾额上写着“王宅”二字。
  四邻八方谁都不知道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倒有三百六十天空着的宅子,它的主人究竟是谁,只听说是个行商。
  这是卫吉置办,挂在王瓒名下的房产。
  玉尊道长之所以会知道,也是因为王瓒是玄云观的香客,每每路过华阳山,都会上山上一炷香,再慷慨捐赠些功德钱,与玉尊真人也有私交。
  宅子大门上了一道锁链,段方圆念了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望卫老板在天之灵,宽恕他撬门之罪。
  想着,段方圆抡起铁锤,瞄准,而后干净利落地落了锤。
  早已生锈的铁锁“哐啷—”一声砸开了。
  “进!”说着,周祈安走了进去,一行人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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