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宅子太久没接人气,竟有些阴气森森。
  周祈安四处转了转,而后看向张一笛道:“这事儿你最有经验,你来猜猜,卫老板最有可能把银子藏在哪儿了?”
  之前大理寺追回赃款,常常要到犯人宅邸掘地三尺,一笛跟着一起去,也见识了不少狡兔三窟的藏银方法。
  自己无聊扒墙皮玩儿,结果扒出了一墙金砖的事迹更是在大理寺广为流传。在这件事上,大理寺人人都要称他一声福将。
  张一笛看了看这院子,实在看不出什么,周祈安便道:“先把积雪都清理了,再请张大师好好看看。”
  八百营应了声:“是!”
  这是一座砖瓦房,屋内粉刷了白灰面,因为宅子有些年头,这些白墙都有些发黄。
  周祈安挨个房间看了一眼,便穿过檐廊,步入后院,站到了后罩房的堂屋前。
  这堂屋的西面墙,仿佛是在建成之后又加厚了一层,凸出的墙壁挡住了三分之一的窗柩。站在外头,可以看到墙壁在透光的窗柩上挡出了一道隐隐的阴阳线,而东面墙却没有这个情况。
  周祈安推门而入,见这屋子的白墙像是在近两年重新粉刷过,白得亮眼。走到西面墙与窗柩的缝隙处看了一眼,见涂料淅淅沥沥滴在了上面,有些难看。
  正看着,张一笛跟了进来,也觉得可疑,指着这面墙说道:“二公子,这……”
  周祈安“嗯”了声,说道:“砸。”
  ///
  邓子谦一行人披星戴月、日夜兼程,终于在下午天快暗时,追到了周权所在的襄州西大营。
  传令兵赶去通报,站在大帐门口抱拳道:“将军,长安来人了,说是有要事通传。”
  周权正站在行军沙盘前,根据各地传来的军报挪动沙盘上代表着吴军的黄色小旗子,研究褚景明的出兵路数,听了这话,回道:“叫他们进来。”
  传令兵应了声“是”便去了。
  怀信披着狐裘,坐在一旁病恹恹地烤火,说了句:“来得可真快。”
  没一会儿,邓子谦便带人大摇大摆走进了大帐,四处环顾了一眼,而后并不行礼,开门见山道:“皇上已于昨日驾崩,是燕王一刀穿喉,杀了皇上!太子已于灵前即位,改年号为正统,我等是奉新帝之命,前来缉拿逃犯燕王,不知燕王可曾逃窜到此地?”
  一,刀,穿,喉。
  即便已经得知皇上驾崩了的噩耗,可听到“一刀穿喉”四个字,周权仍难以自抑眼中翻涌沸腾的怒意。
  他盯紧了邓子谦,胸口汹涌起伏,攥紧的拳头,像是想一拳把眼前这人送去给皇上陪葬!
  许久,周权说出一句:“不,曾。”
  邓子谦道:“燕王弑君,其罪当诛!王爷可不要念及私情,包庇罪犯,否则天理难……”
  话音未落,周权挥出了那一拳。
  拳头生风,打在了邓子谦脸上。他一个踉跄向后仰去,被身后两个小将接住,半晌,吐出了一颗被血沫包裹着的牙齿,恼怒道:“你……!”
  “你是徐忠的人吧?”怀信走上前来,不知是想劝解还是火上浇油,“没有礼貌,不长脑子,跟你的长官一个德行!皇上驾崩,大哥正难过呢,你还非捡他不爱听的说,非要往他刀口上撞?”
  紧跟着,周权数十亲兵便听到响动,鱼贯而入。
  领头人看向周权,抱拳叫了声:“将军!”
  一时间,剑拔弩张。
  邓子谦怒目圆瞪,可一看西大营是这个态度,便也重新估量了一番眼前的状况。
  这里是周权的大本营,只需周权一声令下,他们便都会成为周权的刀下鬼。
  他此行带了两万人马,追捕燕王那一千余人倒是绰绰有余,可放到周权在前线的几十万大军面前,却根本不够看的。
  可秦王为何如此?
  莫非燕王真藏身在这大营内?
  他硬生生咽下这一口气,硬拼不行,便要徐徐图之,说道:“我等只是奉命行事,还望王爷勿要刁难,方才若有得罪之处,也望王爷多多海涵!”说着,他扫了一眼与周权同仇敌忾的亲兵们,再次道,“只是燕王弑君,乃是朝廷命犯!”
  听到这儿,几个亲兵面面相觑,疑惑不解,周权、怀信则面不改色。
  邓子谦道:“燕王这一路都在往襄州方向逃窜,仅凭王爷一句‘不曾来过’,我们若是就这么回去了,可没法向太子爷交差啊……还请王爷协助我们搜查大营!”
  周权问道:“奉命行事,命呢?”
  邓子谦道:“口谕。”
  “口谕我不认。”周权说道,“你这张脸,我也着实没什么印象。要么拿出圣旨,要么拿出印信,否则本王眼拙,便是把你们当做浑水摸鱼的南吴细作给全歼了,你们也没话讲!”
  周权反常。
  他是出了名的儒将,待人接物有礼有节,再是气急,又何曾见他亲自动手打过人?闻所未闻。
  今日又处处向他们发难,妨碍他们执行公务。
  正是这一点,让邓子谦更加确信了燕王就藏身在这大营内,哪怕不是西大营,也是别的什么营。
  “王爷莫要生气。”邓子谦笑了笑,笑中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自信。
  他说道:“张大人怕王爷误会,也特让末将给王爷带几句话。他说,王爷在前线浴血奋战,后方却出了这等乱子……没能照顾好皇上,张大人万分惶恐,实在无颜面见王爷。只是燕王乃弑父杀君的极恶之徒,他希望王爷能配合缉拿,除此之外,王爷的兵权、粮草,一应如常。张大人在长安,”说着,他抬眸看向周权,薄唇一张一合道,“也会替王爷照顾好镇国公主。”
  威胁。
  周权心间一紧,面上却嗤笑道:“张大人深明大义,我谢谢他。只是此地乃我军与吴军的交战之地,鱼龙混杂,军营内又都是军事机密。为了太子爷和张大人的江山,本王也不能掉以轻心,仅凭你一句口谕,便放你进来搜查大营。绝无可能。”
  看双方僵持,怀信便也出面给邓子谦指了条明路,说道:“别多费口舌。要搜大营,回去问你的主人要道圣旨,有了圣旨,怎么都好说。”
  只是如此一来,也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
  邓子谦肿胀的嘴角微微抽搐,又环视了大帐一眼,目光落在了后面那一帘垂帷上。
  他总觉得燕王就藏身在里面。
  他向前一步,周权伸手拦住了他,周权亲兵拔了刀,邓子谦笑了。
  他大声说道:“通缉令很快便会通传全国,燕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说着,扬长而去,出了西大营,吩咐手下道,“你们几个,快马加鞭赶回去领一道圣旨,其余人,兵分几路,盯紧了襄州这几处军营,日夜换班,守株待兔,万不可叫那逆贼逃了!”
  “是!”
  一刀穿喉。
  大帐内,周权的情绪久久也难以平复。
  邓子谦来过了,他们也算正式得到了皇上驾崩的消息。
  怀信便撕下一截白麻布,走过去系到了周权的左臂上,抬头看着他问:“义父丧仪,你要去吗?”
  政权交替之际,长安危机四伏。
  大哥若是带兵入都,那便是举兵反叛,若是不带一兵一卒,却又要任人宰割。
  “不要去。”怀信说道,“周康康背了个弑君罪名,你再落入张道士手里,皇上棺材板就要盖不住了。就是从坟茔里爬出来,也得骂你们一句蠢,脑子让狗给吃了!”
  想着皇上昔日插着腰、提着气,中气十足骂人的模样,周权笑了,眼角却有泪水滑落。
  他手中攥着一封信,信纸上,是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写得出的嚣张字迹与口吻。
  一共两页纸。
  第一页上写着:【义父不是我杀的!】
  第二页上写着:【安好。勿念。】
  邓子谦已深信不疑,觉得周祈安就藏在西大营。他们往返长安,最快也要七八日,这能让周祈安喘一口气。
  可他不来襄州,又准备去哪儿?
  ///
  天色将晚,华阳镇上炊烟袅袅,行人结束了一天的忙碌,纷纷赶回家中吃饭。又过了会儿,天彻底暗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唯独王宅内“嗵—嗵—嗵—”的铁锤声,锤击着这寂静无人的夜晚。
  那是一整面用泥土黏合银砖砌成的墙,每下一锤,泥土便“哗啦啦”散落,几块银砖随之掉落。
  屋子里灰尘太大,周祈安咳得受不了。每咳一下,后背上好不容易僵麻掉的伤口便又开始传来阵痛。
  他捂住口鼻,走到了院子里,见扒下来的银砖太多,他们几个带不走,他便道:“来个人,回趟道观,叫李将军、丁将军下来,来时带几个麻袋。”
  有人应了声“是”便去了。
  李青、丁沐春两人带人赶到时,整面墙的银砖都已扒了下来,混着泥土,在院子里摞成了一座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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