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一定。”周祈安应道。
  李闯启程回了凉州,周权则留在了荆州。
  不过他大部分时间都驻守在最前线的边防营,与褚景明隔江相望,正在伺机而动。
  打仗的重担落到了周权肩上,周祈安因此轻松了不少。宜-荆官道、襄-荆官道已经修得差不多了,据檀州来报,苏永筹粮也很顺利,不出意外,下月便可如期交货。
  闲暇之余,周祈安把谭玉英那篇策论翻出来又看了看。
  当时考试组织得匆忙,他们题目也出得笼统,大意是针对吴国现状,谈谈治国安民之策。
  谭玉英在策论中一谈了上层阶级土地兼并严重,且通过各种手段免去赋税,导致国家税基减少,百姓无田可以耕种,还要承担越来越重的赋税摊派的问题;二谈了税目繁杂,百姓又要交粮、又要交布、又要承担徭役,生产力限制在这一条条的税目里,官府也易滋生腐败的问题。
  “吴国皇室宗亲、藩王、士大夫、商人、乡绅兼并了大量农田,我想吴国兼并农田的情况比盛国要严重许多。”谭玉英说道,“所谓‘富者兼地数万亩,贫者无立锥之地’,一点也没夸大。”
  周祈安体感也是如此。
  吴国建国已有几十年,而这几十年来,还未经历过如北边那般又是北国之乱、又是改朝换代的社会阶层重新洗牌。
  上层阶级在稳定的社会环境中,经历了一代又一代的财富积累。
  他们在通过合法的、不合法的手段不断兼并农田的同时,也在无限压缩着底层百姓的生存空间。
  荆州的田册周祈安也看过了,但在清丈之前,一本册子又能看出什么?
  他已经叫赵秉文尽快清丈荆州田地。
  这工作才刚开始,可赵秉文每每提及此事,都会喟叹一句,兼并农田的情况实在是太严重了。
  “就说荆州王,”赵秉文道,“经查证,他实际所拥有的田产,便远不止王爷抄没的那些。我们已经查出他把一些农田登记到了族中子侄的户头上,可这田产实际上仍属于荆州王的,这些子侄年年都要向荆州王交租子。”
  周祈安打入荆州后,便废了荆州王的王位,抄了荆州王的家,收回了荆州王所有田产。
  可他还是“心慈手软”,把王府和部分财产留给了荆州王,还贴心地拨了三百亩地给人家养家糊口。
  勤劳一点,节俭一点,又有存款可吃,这三百亩地足够他养一家老小。
  他问道:“一共查出来多少了?”
  “目前已有两人招供,说自己‘代持’了荆州王的田产,共计五千多亩地,可荆州王只有这两个子侄吗?我看这是个大案,”赵秉文看向周祈安道,“我需要王爷首肯,让我们彻查此事。”
  周祈安越来越觉得,古代的连坐制度其实也不无道理,宗亲之间的捆绑实在是太紧密了。他们以血缘为纽带,形成了一张庞大的利益网,只把首脑除掉,这张利益网就能破除了吗?
  他想了许久,说道:“不要查了,这得查到什么时候去?直接把荆州王九族……”
  赵秉文正喝茶,听到“九族”二字顿感头破发麻。
  他瞪大双眼,落下茶盖看向了周祈安。
  燕王查案一向不喜株连家人,否则他赵秉文也活不到今日,可燕王如今却要株连荆州王九族,这转变大得实在惊人,让他也后背一阵发凉。
  “……以内的田产一律没收充公。”周祈安道。
  听到这儿,赵秉文莫名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没收田产……
  周祈安继续道:“按人头,不论男女,每人分十亩地给他们。”说着,看向了赵秉文,“每人十亩,已经很仁慈了吧?成王败寇,荆州王已经没了,他们还要享什么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一辈子多没意思?让他们也扛着锄头下地去,体验体验不一样的人生!”
  于是,本以为顺利度过一劫的荆州王家族,刚过完年便又迎来了个回马枪。
  过惯了富贵闲人日子的男丁女眷哪受得了这个?府邸里一阵哭天抢地。
  一位姨娘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道:“老天爷呀!还有没有王法啦!咱们自己的地人家说抢就要抢啊!”
  “这位姨娘,这不叫抢,这叫抄家哈。”萧云贺双手抱臂,坐在院子中央的皮箱上说道。
  “老天爷啊!给我们一条活路吧!都抢走了咱们还怎么活啊!”
  萧云贺刚监完官道修缮的工,便又马不停蹄加入到了清丈田地的工作中。
  这活儿实在磨人,他黑眼圈快长到了脸颊上,满脸倦态,略显敷衍地安慰道:“姨娘啊,这已经很好啦。你看那些平头老百姓,他们想多添一亩地那得攒多少年啊?燕王大笔一挥,给你们一个人就拨了十亩地!”说着,他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头,前后晃了晃,“每人十亩地啊!还不限男女,就知足吧!”
  “娘。”说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公子愤愤地走上前来,要将姨娘扶起来。
  姨娘仍瘫坐在地上捶地痛哭,怎么也不肯起来。
  那公子便看向了萧云贺道:“燕王抄我们的家,分明就是想逼死我们,让我们自己寻死,他好保全了名声!长痛不如短痛,倒不如给我们一个满门抄斩算了!”
  姨娘:“?”
  萧云贺道:“……注意言辞,别逼得王爷真叫你如愿。”
  另一位姨娘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三尺白绫,直往房梁上抛,说道:“我要上吊!我要上吊!”
  “别上吊……”萧云贺无奈道,“王爷真没这个意思,他还给你们拨了铁质农具、几本农书,还要请农民伯伯来教你们种地呢。从今往后就自力更生吧……你们这身份,打输了仗,能捞回一条命已经是王爷大恩大德,是你们祖坟冒青烟了。珍惜吧。”
  第228章
  在清丈田地的同时, 荆州的户册重造也正在进行。
  之前在西南与青州,周祈安也只做到了清丈田地这一步,为的是把地主隐匿的田产揪出来, 让他们把该交的税给交了。只要不犯事,他也不会无缘无故把人家的私田充公, 手段谈得上温和。
  只是在荆州, 单是如此似乎还不太够。
  若说荆州情况还算说得过去, 但在楚地南部,因前两年灾情严重,百姓只能将田产贱卖给手中尚有余粮的地主, 聊以充饥, 土地兼并的情况更是严峻。若不重新分配田地, 流民当如何生存?
  不如就从荆州开始。
  他要打土豪,分田地,计口授田。
  他要保证他境内的百姓, 每一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力。
  在荆州, 他已是规则制定者,他要定立新的规则。
  “我要颁布限田令!”
  这件事周祈安也考虑了许久。
  “荆州境内, 不管什么人, 手中拥有的田产高出了限田令上限的部分,一律充公, 重新分配给百姓。”
  “境内所有人, 无论良籍、流民,还是正在西南垦荒的吴军俘虏, 都可以分得土地。”
  “至于限田令上限定多少, 等新的田册、户册出来之后咱们再好好算算。”
  荆州目前囤积着重兵,他一点都不怕硬碰硬。
  这些地主若要跟他来硬的, 那他只会更硬,这是政策得以实行的前提。
  谭玉英仍女扮男装,一身青衫英气十足,坐在赵秉文下首,说道:“颁布限田令,这限田令有上限也有下限,把高出上限的土地充公,分配给低于下限的百姓,是这个意思吗?”
  “对对,”周祈安应道,“就是这个意思!”
  这工作量,萧云贺单是想想便两眼一抹黑,他已经看到户房的算盘在冒白烟了。
  清丈田地就是个庞杂得不能再庞杂的活儿,他们不仅要丈量田地,还要解决因丈量田地而起的民事纠纷,还要和有意隐瞒田产的地主斗智斗勇!
  单是丈量便是如此,若要重新分配会是何等情况,他有点不太敢想。
  赵秉文倒是乐观,说道:“一开始在青州清丈田地,大家也是乱作一团。但我们不断实践,又不断根据实践去完善章程,大家使用丈量工具也越来越熟能生巧,到了这次荆州丈量田地之时,已经能做到有条不紊——想必此次计口授田,也会是一样的情况。”
  周祈安点点头,又看向了公孙昌道:“上回胥吏选聘考试落榜的那些人,再翻出来看看。计口授田一开始,衙门各房都要缺人,只要品行好、能识字,都先请过来用着。”说着,转头又看向了萧云贺,见他双目无神、生无可恋,便打趣道,“咱们萧公子这是怎么了?”
  萧云贺正四仰八叉坐在圈椅上,听了这话,把着扶手坐正了些,说道:“饿了。”
  周祈安道:“中午想吃什么?我叫人到洪福楼去点。”
  一个吃,一个前程,萧云贺也就这点追求了。
  听了这话,萧云贺脸色都红润了不少,赧然一笑道:“烧鸡、烧鹅、莲藕排骨汤,再来条炖鱼……”说着,双手合十,“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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