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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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册,户册编订好后,大家又商讨了大半个月,总算把限田令的上限给定了出来。
此令一颁布,官兵紧跟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抄没了超出上限的田产,手段称得上狠厉。
“咚—”
“燕王下令计口授田,人各五亩,低于五亩者,由官府补足。”
“咚—”
“燕王下令计口授田,人各五亩……”
官兵沿街敲锣打鼓,百姓纷纷跑出来观望,待得官兵走远,又三五成群地议论道:“这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要分田了!”一位老妪道,“一个人五亩地,要是家里的地不到每人亩,那就补到每人五亩!”
“那如果超出五亩了呢?”
“前阵子不是还颁布了个限田令嘛,只要不超过限田令,应该就没事了吧?”
“那肯定不超过,不过如果不到五亩,还真给分田呀?”
“谁知道呢,还能有这好事?”
“先等等瞧!等真分到手上了,那才是真的呢。”
随春日的一声闷雷,计口授田也在荆州各县乡轰轰烈烈地展开了。分田以就近为主,若是土地肥力不够,则以增加亩数来凑。
而这一开始分田,各县乃至州府衙门前便日日堵满了人。
大家的诉求各有千秋,有觉得分得的土地不够好的,有因为分界线不清晰,和邻里发生了纠纷的,有分得了土地,但原地主仍占着不放的。
这些情况衙门早有预料,早在一开始便在章程上定好了处理方法,最近正在一件件地受理当中。
而出乎大家意料的是,这计口授田一开始,短短半个月之内,荆州便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新生儿潮”,且新生儿人数还在迅猛增长当中!
才入四月,荆州便已炎热了起来。
周祈安骑马来到了衙门时,赵秉文、谭玉英、萧云贺几人已在堂内等候。
周祈安走进去,对一旁衙役道:“帮我打一壶凉水,刚从井里打出来的冰凉冰凉的水。”说着,走到堂前坐下了,扇了扇脸上的薄汗,问道,“是怎么回事?新生儿入籍不是要里正出保状,还要孩子按手印的吗?”
里正胡乱登记,可是要受刑罚的。
“这件事我也查过了。”赵秉文禀报道,“这些新生儿,有些的确是最近才出生的,是正常入籍。衙门计口授田,大家听说婴儿也能分得两亩地,找里正登记便比之前积极了些。”
赵秉文这话,周祈安听出了那么一点避重就轻糊弄人的意味,问道:“有些是正常入籍,那剩下的呢?”
赵秉文清了清嗓,说道:“有些百姓生了孩子,不愿意找里正登记,包括这一次的户籍册重造,也有不少人家把孩子藏起来不报。这样孩子长大了,家里不用多交一份人丁税,孩子也不用服徭役。”
周祈安道:“这次挨家挨户地查人口,不是要邻里之间互相佐证,若有人瞒报人丁,邻居也要连坐的吗?还有这么多人能瞒得住?”
“邻里之间互相佐证——下面的人的确是这样去做的,户籍册上也要邻里签字作保。”赵秉文道,“但有些邻里关系好,非要互相袒护。他们铁了心要把孩子藏起来,下面的人除非是搜家搜个底朝天,否则也很难查出来……”
“二公子,你都不知道这些刁民!”葛文州现身说法道,“我去的一户人家,他们还把孩子吊进了井里。那孩子吓得一直哭,那家人还睁眼说瞎话,说是隔壁家传来的哭声。也不怕竹篮歪了,再把孩子给淹死了!我们把孩子提上来,他们这才承认的。”
赵秉文点点头,继续道:“只是最近分田地,瞒报人丁的那些人,便又一股脑跑到里正那里要入籍。瞒报人丁要受罚,他们便说孩子是最近才生的。”
“有些孩子一岁多,他们就说孩子生下来就比平常小孩儿大。有些孩子三四岁,已经会跑、会跳、会说话了,他们也说是这孩子是刚生的……还有带着媳妇来,说媳妇马上要生了,问能不能提前入籍的。”
“还有媳妇快生了,找大夫开催生药。”萧云贺双手抱臂,仰坐在圈椅上道,“还有猛喝催生药,闹出了个一尸两命的。”
“总之是怪相频出……”赵秉文说着,看向了周祈安,“这些事如何处理是好?”
衙役端来了一壶凉水,周祈安倒入杯中猛灌了一杯。
水冰冰凉凉地入了喉,他这才活过来了。
他放下水杯,说道:“他们不知道田不是现场分的,是衙门根据今年年初重造的户籍册,早就提前分好了的吗?不管是真新生儿、假新生儿,现在入籍,早就已经分不到田地了。”
这件事,一线工作人员也强调过许多遍,只是信息一口口相传,便难免扭曲,百姓不认为这是百分百确切的信息,还是会抱着“万一能分呢?”的心态。
他说道:“这些‘新生儿’一律按正常岁数正常入籍,但不分田地。让各县乡的士兵沿街敲锣打鼓地宣告,现在入籍已经晚了,已经分不到地了!”
“抱来一个三岁小孩儿,承认自己当初瞒报了人丁,那我也不追究。但若抱来一个三岁小孩儿,非说这小孩儿是最近刚出生的,那我可要按瞒报人丁的罪名罚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赵秉文应了声“是”,又说道:“其实这样的人也是少数。许多黎庶分得了田地,纷纷跪地谢恩,官兵扶都扶不起来;有些百姓分得的田地差了一些,但也毫无怨言,只说感恩;还有许多小孩儿,说将来要参军报效燕王。”
周祈安得了空,也会骑马到各地抽查情况,他知道大部分百姓都是淳朴向善的。
赵秉文微微垂眸,顿了片刻才又道:“但我担心一件事。”
“嗯?”周祈安回过神来道,“你说。”
“王爷抄没这些藩王、官宦、地主们的田产,恐怕会树敌太多……”赵秉文面露担忧,说道,“这恐怕会让秦王在前线遭到更加强烈的抵抗。”
“看事看两面。”周祈安道,“我抄没田产,树立了敌人,但我计口授田,这些分得田地的人,将来也会支持我不是吗?”
不是东风压了西风,便是西风压了东风。
他要做的事,便是带领黎庶压倒既得利益集团。
周祈安道:“那些藩王、官宦、地主,也许会团结起来反抗我,但他们忘记了,能为他们守卫家园的士卒也是黎庶!之前在荆州战场上投降的数万吴军俘虏,我也给他们分了田地,如今镇守前线的吴军,若是得知此事,会不会就更想不战而降了呢?”
第229章
这阵子, 周权和褚景明对垒,周祈安也没闲着,派了段方圆前去游说隔壁的江州投降。
江州没有藩王, 只有一个太守。
太守能调动的资源毕竟有限,褚景明败退、荆州王投降之后, 与之唇亡齿寒的汪太守便也一直瑟瑟发抖。
“快!十日之内, 所有物资必须入城!”
江州云城城门大开, 吴军将领站在城门前,大声指挥着官兵运送辎重。
辎重车上载满了物资,正一辆辆排队入城, 碰上走得慢的牲畜, 将领抬手就是一鞭。
城池四面八方已围满了前来逃难的百姓。
一对中年夫妻在车上驮着家当、老人和小孩, 恳求官兵放他们进城避难,可汪太守已下令不接收一个难民。
他们吸取了荆州的教训,一旦接收难民, 城中不说物资, 连空间都不够用。
到时候不等外面打进来,里面自己人就闹着要打出去了。
官兵道:“江州所有城池一律不接收难民!你们回家躲着就是, 盛军不会杀了你们的!”
“官爷呀, 我们都已经到这儿了,就放我们进去吧。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这战一开打, 谁又知道会怎么样呢?”
难民纷纷跪地恳求道:“官爷,就放我们进去吧!”
段方圆穿一身洗得软榻的粗麻短打, 这衣服是找农户借来的, 穿在他身上有些短促,手腕、脚脖都露在了外面, 头上戴了顶斗笠,斗笠上缝了块蓝色补丁,大拇脚趾也不甘寂寞地从草鞋里露了出来。
他混在难民群中,双手抱臂,正在观望。
身旁一名瘦小的中年男子手足无措道:“哎!这可怎么办才好!”
耄耋老母坐在破旧的篷车上,说道:“儿啊,回吧,咱回吧!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死在家里,总好过死在逃亡路上!”
段方圆幽幽开口道:“不过之前盛军打荆州,的确没有残害百姓。听说那燕王军纪抓得严,不允许底下士兵作乱。不仅没作乱,这几天还在给百姓分田地呢。”
“分田地?真的假的?”
段方圆道:“真的。我表叔在荆州,我刚从他那儿过来。”
另一难民道:“现在荆州已经彻底太平了,你人都到荆州了,又跑回来做什么?”
段方圆老神在在道:“我老娘还在云城呢,听说江州要打仗了,我这当儿子的还不赶紧回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