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张叙安笑了笑,没应声。
王家修这河堤,的确尽心尽力,这一点张叙安承认。
但王家背地里又搞了什么小动作,张叙安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我们王家也是倒了八辈子霉!”王永山如丧考妣,继续道,“当年张大人给了我们两条路,这河堤,我们要么大修大弄,一步到位,要么小修小弄,万一发了大水,那王家出面赈灾便是了!”
“结果这下可倒好!我们已经下了血本,原是打算一步到位的,奈何遇上这么一场百年难能一遇的暴雨,万一真溃决了……”王永山话锋一转,说道,“若还要我们王家出面,全权料理,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
“我说了要你们王家全权料理了吗?”张叙安捧起热茶盏,缓笑道,“否则,户部、工部、兵部这些大人,今日又是干嘛来的?如此天灾,便是你们王家有心,恐怕也负担不起吧?”
“张大人英明!”王永山作揖道,“我们王家,的确是有心无力呀。”
张叙安没再应声。
暴雨还在持续,水位还在上涨。
盛军刚在鹭州失利,黄河此时若再泛滥,后果不堪设想。
政事堂内,各部官员已济济一堂,张叙安左右看了看,问道:“欧阳大人没来吗?”
“回张大人,已经来了的。”身后公公忙俯身回话,说道,“承蒙张大人体恤,一入朱雀门,便拿轿子抬来了。奈何雨势太大,老人家身上还是打湿了一些,奴婢担心老人家生病,便先请到隔壁去更衣了。”说着,对一旁小的道,“快去催催,就说张大人已经到了。”
小太监道:“是。”
没一会儿,欧阳楠便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了进来。
工部尚书关远山,特在自己上首给欧阳老先生留了个位置,说道:“老先生,还请上座吧。”
张叙安看着欧阳楠步履蹒跚的模样,说道:“欧阳大人年事已高,却还要为国事操劳,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奈何水患迫在眉睫,欧阳大人若有良策,还请开门见山,不吝赐教吧。”
欧阳楠坐下了,皱了皱眉头。
这几日,他也为水患忧心忡忡,已有数日不曾安眠,他只是分外不解,说道:“老夫记得,在河堤修缮之初,便已规划好了泄洪区,一旦各地水位超出警戒线,便要在泄洪区扒堤泄洪。只是这暴雨持续了二十日有余,各地汛情纷至沓来。”
他看向张叙安,道:“老夫老了,脑子也不灵光了。但老夫听闻,早在七日之前,早朝上便已有决议,要扒开河堤,向罗沙河故道泄洪,只是四日过去,为何至今还未扒堤?而还要聚在这里,重新再讨论一遍?若非是有什么不能扒堤的缘由?”说着,满脸疑问,看了看大家。
张叙安看向关远山,道:“我也想问问,为何至今还未扒堤泄洪?”
关远山心底一沉,“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说道:“张大人恕罪!那日一下早朝,下官便向荥州发出了急递,要求荥州立即扒堤泄洪!可直到前日,荥州下游开封再次发出八百里加急水报,下官这才得知,荥州并未泄洪啊!”
他心中惶恐,快要哭出声来。
哪怕他行事并无过错,可一旦发生灾难,那么总要有人顶罪,可谁来顶罪?
皇上吗?
张大人吗?
他是工部尚书,统领河道司,他不顶罪谁来顶罪?
一旦造成任何严重后果,那么从他开始,一直到荥州河道衙门为止,恐怕一个人都跑不掉!
张叙安端着热茶盏,一边喝茶,一边听着,一边从茶盏上沿瞥着王永山的神色,顿了顿,又问道:“所以荥州究竟为何没有泄洪?”
关远山道:“下官也不清楚,但兴许……是公文未能送达?可公文为何没能送达,下官尚未来得及核查……近来因水患,各地多有意外发生,许是驿使在中途出了事……对,对对对,”他慌慌张张又补充道,“前日,下官也已再次责令荥州府,命荥州府立刻泄洪!”
公文八百里加急发出,若无意外,应已于昨日抵达荥州。
但荥州此时究竟有没有完成泄洪,长安尚无人知晓。
王永山道:“若公文再度丢失,荥州没有及时泄洪,会当如何?”
欧阳楠道:“上流不分洪,下流便要承担极大压力。罗沙河故道蓄洪能力强,且作为泄洪区,附近村庄应当都已经移了出去?”说着,看了看王永泰,又看了看王永山。
事情是王家办的,办得如何,欧阳楠也不清楚。
王永山端着热茶盏,将水面吹得微皱,回避目光,不准备回答这一问题。
欧阳楠便继续道:“让洪水流入罗沙河故道,是把损失降到最低的办法。但若不泄洪,让洪水继续奔流下去,万一在下游某一处发生溃决,那么洪水会袭击哪座城市,又会造成多大灾害,可就完全不可控了!”
“而最可怕的情况,便是黄河发生大改道,夺淮河而入!一旦如此,那么黄河与淮河之间那一大片广阔的平原,都将瞬间被洪水吞没!而那里有着几十万顷的良田,住着上百万的百姓,后果不堪设想啊!”
黄河大改道,数百年难能一遇,而每发生一次,都将带来人间地狱。
王永山头发湿透,几缕碎发不断垂落,挡在眼前。
“黄淮之间的平原?”他用手掌将头发捋了上去,总算有话说了,嗤之以鼻道,“那不就是颍州、檀州吗?有什么好担心的?”
欧阳楠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欧阳大人年事已高,想来是已许久不闻窗外事。”王永山道,“如今颍州、檀州,早已不是我盛国的地界。那颍州在叛军手中,檀州在吴军手中,我们又何必替他们操这份心!还要扒荥州的堤,替这两州分担压力,欧阳大人未免也太慷慨了吧?”
“……我……”欧阳楠愣了愣,说道,“我倒是知道这事儿。但颍州、檀州,自周朝起,便是我们北边的领土,而我们盛国,是直接继承了周朝的衣钵,与周朝一脉相承。如今不过暂时丢给了别人,丢了也不过一两年,王大人何故说这不是我们盛国的领土?哪怕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吗?”
“一旦黄河改道,后续治理便会相当麻烦,水系一紊乱,下流便会频繁被淹。明明有泄洪区可以泄洪,又为何非要给将来埋下这么大一个隐患呢?”
王永山别过脸去,说道:“若真大改道,就当是以水代兵了,又有何不好!”
“王公子,你怎可拿上百万百姓的性命开玩笑?”欧阳楠气得直发抖,说道,“且我已有言在先,洪水会在哪里发生溃决,完全不可预料!荥州若不泄洪,开封第一个遭不住!且改道只是一种可能,万一不改道,淹的便是实打实的我朝领土,这风险,试问王公子可承担得起吗?!”
张叙安这才出面调停,说道:“颍州、檀州自然是我朝领土,不过暂时被奸人所占。两州良田不可被淹,一旦淹了,良田变沼泽,难以耕种,往后税收便要受巨大影响。”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此次洪水太过凶险,荥州段必须泄洪。汤飞宇。”
一员将领起身抱拳,说道:“末将在!”
张叙安抛给他一块金腰牌,说道:“我命你率三千骑兵,日夜奔袭,即刻前往荥州督办此事。若荥州尚未收到公文,你立刻扒堤泄洪,便宜行事!”
汤飞宇远远接住了,道:“末将领命!”
商定完泄洪一事,张叙安仍心中不安。
鹭州一役后,他本以为裴兴邦会请旨班师回朝,可裴兴邦最新军报中却要求蓄力再战。
二十万大军在外,他没有一日睡上过安稳觉。
张叙安触觉敏锐,收到那军报后,便觉出一丝不对劲,已命裴兴邦立即班师,鹭、襄、颍三州丢了便丢了,他也没办法。
但裴兴邦若抗命不从,拒不回朝。
那便说明——裴兴邦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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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
大雨堪堪停歇了一日,桑宜民便紧急调集农夫两万,对河堤薄弱之处进行了修补。而一入黄昏,雨便又开始掉了起来,雨势迅速变大,灌入河流。
这几日,几处分支河堤已发生溃决,滚滚黄水奔流而入,一眨眼间,便已淹没了十几处村庄,百姓伤亡不计其数。
桑宜民一边派出官兵堵住决口,一边转移受灾区幸存百姓,一边又向荥州派出驿使,责问荥州为何还不扒堤泄洪!
七日前,他向长安发出第一封水报,禀明水位已淹没警戒线。
而长安答复,荥州会向罗沙河扒堤泄洪,届时,开封的压力将大大减轻,叫他稍安勿躁。
三日前,他又向长安发出了第二封水报,禀明水则碑已被彻底淹没,而荥州却迟迟不泄洪!开封汛情已是十万火急,水势若迟迟不减,则为保开封主城,他只能向附近村庄泄洪,请圣上批准他便宜行事!
而圣上回复,荥州马上便会泄洪,叫他巩固附近堤坝,稍安勿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