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桑宜民彻底陷入了绝望。
天光破晓,桑宜民满身泥汤,回到了州府。
他浑身脱力坐在了公堂门槛上,望着水帘般从屋檐倾泻而下的大雨,脱掉了布靴,将满靴子混着污水的泥沙倒了出来。
他脱掉了袜子,撸起了裤腿,光脚踩在了地砖上,脚底、脚背、小腿上满是被泥沙划出的伤痕,可这算不得什么。
灾区百姓、前去抢救的官兵,他们身上的伤比他要严重千万倍。
而不知坐了多久,外头传来一阵急蹄,驿使在门外勒了马。
桑宜民忙站了起来,与飞奔而入的驿使对上了目光,试图从驿使眼中寻找一丝希望,却无果。
待得驿使跑到面前,桑宜民问道:“怎么样,荥州怎么说?”
驿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热泪划过面庞,说道:“回老爷!荥州府说,他们完全没有收到长安的任何指示,不敢擅自扒堤泄洪啊!”
桑宜民一时如坠冰窟,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了句:“那圣上回复我的奏疏,你给他们看过了没有?圣上金口玉言,说荥州会往罗沙河泄洪?”
驿使道:“给荥州府看过了!可他们说,在收到正式公文之前,他们不敢有任何动作!”
桑宜民“呵—!”的一声笑了出来。
荥州府为何不肯扒堤泄洪,他又怎会不知道?
他又在抱什么希望?
驿使用手臂猛一揩泪,说道:“是小的无能,未能劝服荥州府泄洪,老爷,”说着,他抬头望向桑宜民,泪流满面,“雨还在下,河堤快要撑不住了,咱们该怎么办啊?!”
桑宜民沉声道:“被淹的十几个村庄,灾民马上便可转移完毕,一旦转移完,我便要向该区泄洪。”
“否则,开封绝保不住!”
此事并未获得朝廷允准,朝廷若真追究起来,擅自扒堤,便是诛九族的罪过!
但为了开封几十万百姓,他,别无选择。
第250章
官兵还在连夜转移难民。
三个时辰。
他只要三个时辰。
与此同时, 黄河水位已彻底与河堤持平,水浪一浪高过了一浪,开始在四周漫溢开来。
河工眼看情况不妙, 心底一沉,开始“邦—邦—邦—邦—”敲起了梆子, 在漫天大雨的黑夜, 一边敲, 一边拼命飞奔向前,说道:“不行了!等不到天亮了!水位已经没过了河堤,立刻禀报知府大人!”
“邦—邦—邦—邦—!”
“立刻禀报知府大人!水位已经没过了河堤, 洪水开始漫溢了!”
水浪一下下冲击着堤坝, 而只听“轰隆—!”一声, 河堤在弯道处发生了溃决,黄河水瞬间奔涌而出!
“河堤溃了!”
“立刻禀报知府大人!河堤溃决了!”
“河堤溃了!”
瘦弱的河工拼命奔跑,用尽全力敲击着梆子, 猛兽在背后缓缓靠近, 伸出了数尺高的舌头。
水舌舔上河工的后背,下一秒, 便将河工卷入了腹中。
守将立刻派出了急使, 急使飞奔而出,向桑宜民传递水报。
可已来不及了。
洪水猛兽高歌猛进, 寅时初刻, 便彻底冲塌了护城堤,直扑开封北门。北门、东门随之沦陷, 泥水漫灌而入, 仅一炷香时间,城北、城东处的洼地, 水深便已没过了人头。城内百姓尚在睡梦之中,便遭此劫,避无可避,浮尸在街道上漂荡,如一条条死掉的鱼。
黎明时分,周祈安大军已至荥州三十里外。
十几天前,他们还在讨论是先攻楚南还是先攻长安的问题,可灾情不等人,上天没有把这选择权交到周祈安手上。
鹭州一役后,朝廷各方势力纷纷在向周祈安伸手,这些天,他几乎先于朝廷而得知了前线各地的灾情。
他知道荥州的堤坝迟迟扒不下来的症结在哪里,既然祖文宇、张叙安都无力解决。
那便换他来。
大雨倾泻而下,周祈安调转马头,在“噼噼啪啪”的雨滴冲刷下勉强睁开了双眼。
他看着身后两万名将士,说道:“世家侵占泄洪区农田,私自在罗沙河入口修筑大坝!朝廷下令扒堤泄洪,可世家为保手中良田,百般从中作梗!”
“汛情已十万火急,今日不淹世家田,明日被淹的,便是下游数百万黎庶,而这其中还有我们的父母兄弟!”
“我不愿与世家论对错,但世家要保自己的良田,我周祈安,偏要保下游百姓!今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扒了这河堤!”
“谁敢阻拦,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大雨遮天蔽日,周祈安压低上身,“策—”了一声,便带领两万将士奔入了荥州。
辰时初刻,雨停歇了片刻,天空乌云密布,将亮未亮,四周一片昏暗。
罗沙河故道流域并无村落分布,而只有一望无垠的万亩良田。
麦子长得齐腰高,在连日的暴风雨下已伏倒了不少。
附近偶尔可见几处庄园,但这些世家庄园皆固若金汤,又离罗沙河故道极远,今日泄洪再是失控,也淹不到他们。
士兵冲入了河道两岸,在河道四里外拉起了警戒,并立上警示牌:
【七月十九日午时泄洪,河道四里以内,禁绝人畜,违者后果自负】
士兵又沿警戒线敲梆子,疏散零星行人。
庄园内的老仆见了这阵仗,忙骑上马跑出来查看,看到警示牌上的话语,道:“泄……泄洪?”
不是说已经解决了吗?
百夫长在附近持械警戒,见此人可疑,便问道:“什么人?”
老仆走上前来攀谈道:“这位军爷,这泄洪,究竟是何时的决议?我们庄子并未收到任何消息啊!”说着,又看了看浩浩荡荡在四周布防的兵力,瞧了瞧百夫长脸色,打探道,“各位官爷又是从何处而来?我是说,各位官爷……上边儿是谁?”
百夫长道:“你上边儿又是谁?”
“我上边,”老仆顾左右而言他道,“我上边,自然是我们家老爷了。”
那百夫长道:“那我上边,也是我们家将军!”
老仆眼珠左右乱转,问道:“各位官爷,可是打长安来的?”
百夫长道:“我们打哪儿来的,你不需要知道!此地马上要泄洪,再不滚,我便以阻挠公务罪绑了你!”
老仆自知问不出结果,且今日午时便要泄洪,情况十万火急,万万耽误不得,这才扭头骑马离去。
到了庄园,他对几个家丁道:“你们几个,立刻进城通报老爷,说今日一早有上万官兵闯来了,扬言今日午时便要砸了堤坝泄洪!!!具体是何方神圣,弄不清楚,叫老爷快去走动走动,时间紧迫,若是慢了一步,这些田可就保不住了!快去!”
几名家丁快马加鞭,赶到了钟府时,钟老爷早已闻得了消息,去了荥州府游说。
荥州知府蔡年,昨天半夜便已收到了军报,说燕王突破颍州边境打上来了!
驻守边境的将领叛变,把燕王放了进来,而整个河南道,除了边境线,便再无州府囤积重兵,这口子一开,燕王便如入无人之境。
蔡年昨夜还在唇亡齿寒,替下面的州府感到担忧,而一觉醒来,却被告知自己不是那个“齿”,而是这个“唇”。一眨眼的功夫,叛军便已经兵临城下,杀到他们家家门口来了!
他哪知道燕王跑到荥州来,究竟是想干什么?
不过燕王倒是没入城,一直在罗沙河故道沿岸转悠。
听人说,他是看荥州的堤坝迟迟扒不下来,于是替天行道,过来泄洪来的。
听了这话,蔡年心里多少也踏实了些。
罗沙河沿岸那些田,朝中有人想保,并向他打好了招呼。
扒堤泄洪的皇命,他是真没收到!没收到公文,那么于公于私,这大坝他都扒不得,如此一来,倒是两头都没得罪。
他这人最识时务,此刻,更是犯不着为了人家的田,去和燕王作对。
于是慌张了片刻,蔡年便又彻底想开躺平了。
他例行公事往长安发了封军报,并下令关闭荥州城四面城门,除此之外,便再未采取任何措施,甚至没调兵在城楼上布防。
如今,他便像只鹌鹑缩在城内,对城外燕军所做之事视若无睹,只求燕王扒完堤就走。
若燕王真要在泄洪之余,反手来打荥州一下,那他也准备高举官印,干脆出城门跪迎算了!
钟老爷听了原委,道:“所以城外是燕王?他跑到这儿来做什么,就是为了扒堤泄洪?”他急得直拍大腿,道,“这洪可不能泄呀!这不是我钟家的田,这是我女婿的田呀,若真淹了,叫我跟我女儿女婿可如何交代呀!”
“哎呀!”蔡年道,“你管他做什么,他爱扒堤,你让他扒就是了!你不让他扒,你倒也得能拦得住啊!人家裴老将军率二十万大军出征,都没能打得过燕王,咱们荥州区区五千守军,又能顶什么用?”他拍了拍钟老肩膀,安慰道,“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咱也是没有办法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