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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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初刻,荥州的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一百名士兵,在腰间绑好了绳索,绳索另一头固定在岸边石桩上,脖颈、手臂处又系好了浮球,准备下水凿坝泄洪。
  柴子瑜看了一眼叮呤咣啷挂在身上的浮球,说道:“这真能管用吗?干脆拿掉算了。乱七八糟的,缠在身上反倒碍事。万一被冲下去了,那我再游上来就是了!”
  “不可。”段方圆听到了,走上前来道,“若是被冲下去了,你能保证你头脑一定清醒吗?万一撞到哪里,给撞晕了呢?你若没了意识,这浮球至少能帮你迅速浮出水面,多少也能顶点用。”说着,叮嘱大家道,“听好了!这浮球,任何人不得擅自解下!”
  黄河水已漫过了大坝,一阵阵地倾泻而下。
  在流水冲刷下,坝基早已难以站立。
  士兵下了水,在坝体打上了钉子,绑上绳子攥在手上,这才得以勉强作业。
  他们在坝体凿开了一个个小孔,穿入绳索。绳索另一头安装了金属装置,一旦穿入,便会牢牢扒在大坝上。穿好后,便将绳索另一头甩回岸边。
  不知过了多久,大坝上已穿满了绳索。
  周祈安特意从江州请来了几位水利专家来,其中一人看了许久,说道:“这就已经差不多了。再凿下去,万一直接凿塌了坝体,下水作业的人,可能会凶多吉少。”
  周祈安点了点头,道:“叫他们上来。”
  段方圆、严关明分守河岸两侧,待得士兵平安归来,便命人解下了缠在石桩上的绳索。
  “一,二,三!”
  “一,二,三!”
  上千名士兵如纤夫拉纤,背着绳索,奋力拉动,不知拉了多久,稳固的坝体开始松动,而只听“轰隆—!”一声,大坝坍塌,洪水如一头猛兽,开始呼啸着奔涌向前。
  两岸欢呼道:“成功了!”
  “成功了!”
  周祈安骑在马上,还没高兴太久,便有驿使疾驰而来,说道:“王爷,今日黎明,开封府已经被淹了。”
  第251章
  七月二十一日, 周祈安大军进入开封。
  洪水为他打开了进入中原的大门,他此次是要抢险救灾,所过之处, 并无守军出面拦路。
  盛军分家不过两年,何况这两年来, 燕军一直驻守在南境, 替朝廷扛下了吴军的攻势。
  褚景明退兵, 周祈安占领楚地,又继而击退了裴兴邦后,朝廷军心便开始出现浮动, 已有不少人在观望, 准备在必要之时易主而事。
  官道泥泞, 马蹄深陷。
  周祈安赶到开封时,城外洪水已经退去,只留下一大片水洼与沼泽地, 而这也是前两日荥州泄洪的功劳。若非如此, 此刻开封城外恐怕还是一片汪洋。
  城中则因排水口被泥沙堵塞,积水迟迟排不出去, 从高处望去, 便像一口盛满了黄汤的大锅。
  桑宜民紧急调集了三千守军,将城中难民转移到了附近高地, 又征调民夫, 开始收拾残局。
  上百个民夫在泥沼中穿行,奋力推着尸车, 将尸体归拢到一处。
  城墙根下, 官兵三三两两拿铁锹疏通排水口,挖出来的有泥沙, 有被大水冲出来的各类家什,还有人畜浮尸。
  所有的仓库都被淹了,城中早已没了吃食,大家饿得精神恍惚,体力早已到达了极限。
  桑宜民满目沧桑,为鼓舞人心,两手拢为喇叭状,大声说道:“我已向长安发出了奏报,请求朝廷支援!如果不出意外,再过几天,朝廷便会派人来了!大家再坚持一下!”
  可持续的暴雨之下,多地山崩地裂,道路坍塌。
  朝廷在鹭州一役后,便开始疲软的指挥系统,在此次洪水冲袭下更是彻底瘫痪,几日前派往荥州泄洪的汤飞宇,也在中途失踪,下落不明,整个中原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驿站网络也已破裂,桑宜民不知他发出的这封奏报,究竟何时才能送抵长安……
  而在此时,只见一支部队自前方缓缓抬起了头来,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桑宜民远远观望,以为是朝廷的人来了!可还未高兴太久,便见部队推动的辎重车上铺着面大旗,而旗面上,写着个大大的“燕”字。
  “燕……燕王?”
  这些物资,是蔡年“捐助”给开封的。
  周祈安从颍州出兵时,只叫全军携带了十日吃食,好快速行军。得知开封被淹,他料到开封已无粒米可食,只好去劫了荥州的官仓。
  而到了官仓才发现,蔡年此人竟如此识趣,猜到周祈安要来打劫,已经提前撤走了官兵,还把仓廪钥匙都插在了锁头上——布置得十分温馨。
  蔡年也不怕朝廷责问。
  燕王率两万大军而来,他倒也得拦得住?
  万一朝廷追究下来,他便说是周祈安自己抢走的,他实在没守住。
  如此一来,两条船便都算是踩稳了。
  周祈安率大军奔袭而来,在开封城外勒了马,环望四周,问道:“你们这儿谁是管事的?”
  桑宜民见周祈安是带了物资而来,想必是来赈灾的。
  此次洪水,城中死伤者十之有九,幸存者也已饿了整整两日。
  朝廷的赈灾粮,他们等不起了。
  他跪下磕头,说道:“下官开封知府桑宜民,拜见燕王!”
  周祈安骑在马上,看了看四周面黄肌瘦、行尸走肉,不知何时便要昏过去的官兵与民夫一眼,说道:“从现在起,这里的最高指挥权,归我了!”说着,看向桑宜民,“城内难民都转移了吗?”
  桑宜民站在犟种的马头旁,一五一十地汇报了起来。
  他身上官袍被大水冲刷,早已残破不堪、衣不蔽体,裸露的肌肤被泥沙刮伤,更是没有一块好的地方,说道:“已经尽量都转移了。但开封府不过三千守军,人手不足,城内积水又迟迟排不出去,地势低洼之处,还需泛舟而行……下官尚未能仔细排查,恐怕还有不少遗珠……”
  “关明哥哥。”周祈安道。
  严关明脸颊一红,出列道:“在!”
  周祈安道:“方圆哥哥手臂受伤了,还没好全呢,不能沾水,你去一趟吧。带上一队人,推舟到地势低洼处,看看还有没有人尚未获救的,能救的都救出来。”
  “是!”严关明顿了顿,又道,“只是推舟而行……”
  咱们有舟吗?
  周祈安看了看四周,见一扇被大水冲出来的木门,此刻就搁浅在前方洼里里,便说道:“这不就是舟吗?就地取材,快去吧。”
  严关明抱拳道:“是!”
  “大家身上的干粮呢?”周祈安调转马头,环视了大家一圈,说道,“都拿出来分一分!如今的开封物资充足,只是来不及煮,大家身上有的都拿出来,不要有所保留,这些大哥已经两三天没吃过东西了。”
  于是大家纷纷将怀里的干粮都掏了出来。柴子瑜撑起了衣袍下摆,把干粮收集起来,再分发给大家。
  燕军又接过了官兵农夫手中的铁锹、尸车,开始卖力地干了起来。
  桑宜民手上满是泥垢,接过了周祈安递过来的烧饼。
  他双手微微发颤,捧着那烧饼看了许久,还是无法下口,忽然便泪流满面,说道:“东石山上还有数万难民,两日来,他们粒米未进……”
  周祈安道:“东石山在哪,所有难民都在东石山上吗?桑知府派人带个路吧,我叫人过去施粥。”
  桑宜民安排好此事,这才开始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地上满是污水,还有大量人畜尸体尚未来得及处理,现场一片臭气冲天。但在饥饿与疲惫之下,大家也无暇顾及这些,官兵、民夫纷纷席地而坐,开始进食。
  河流、井水皆被污染,大家口渴难耐,却无水可饮。
  周祈安的水囊也已经空了,渴了一整天,正准备派人去附近寻找干净水源,便见不远处,农夫已经开始饮起了沟渠内的污水。
  周祈安忙道:“别喝!”说着,对一旁士兵道,“快去制止他。”
  士兵应了声“是。”便上前阻止。
  周祈安道:“任何人,不得饮用污水,等我们找到干净水源!”
  大家没办法,只能坐在地上啃烧饼,越啃越干。
  没领到的人,还在排队领取。
  柴子瑜撑着衣袍下摆,说道:“来来来,都来拿,都来拿,不够的再来拿。”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这民夫声音十分虚弱,面色潮红,满头冷汗,接过烧饼刚一转身,便直接倒在了地上。
  “怎么了?”柴子瑜说着,刚要上前查看,那人便开始抽搐了起来,紧跟着便呕吐不止,吓得柴子瑜退避三舍,脸色煞白。
  “瘟……”
  “是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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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灾过后必有疫情。
  千防万防,这瘟疫也还是来了。
  周祈安忙捂住口鼻,立刻下令封锁城池四周,任何人不得离开,又命人封锁进出开封的官道,以免疫情进一步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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