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周祈安说:“去年整个荆州选聘官吏,两千多人参加考试,是这位谭小阿姨夺得了榜首,是不是很厉害啊?”
周惠栀惊叹道:“好厉害……”
张语芙也惊叹道:“真的好厉害……”
周祈安道:“所以你们也要好好读书,将来把男儿都斩在马下!”
“好!”
而正说话间,周权已从前方路口拐了过来。
看到他们,周权夹紧了马腹,疾驰而来,在离几人数尺远的地方下了马,而后看向了栀儿。
父女二人本就生分,又有两年没见,周惠栀显得有些羞涩,正要往周祈安身后躲,周权便走上前来,撑着她胳肢窝,高高将她撑了起来,又在原地转了几圈。
周惠栀整个人像个旋转秋千,高高地飞了起来,忍不住咯咯咯地乐。
周祈安在一旁笑看着,见周权又猛转了几圈,便任他们父女亲热,回了身,缓缓往城门甬道走去。
过了片刻,周权跟了上来,说道:“王永泰自尽了。王永山被擒时也想自尽,不过没能如愿。”说着,用下巴指了指队伍后头的囚车。
周祈安回头看了一眼,见王永山一身囚服,正蓬头垢面站在囚车内,明明已是阶下囚,却仍是很不服的模样。
周祈安闲庭信步地走着,声音放得很轻,说道:“大哥此行辛苦了。宫里已经备好了接风宴,你们先去洗个澡,我去审审这王永山,咱们晚上再一块儿吃饭。李闯也回来了,晚上一起喝酒。”
“好。”
“褚景明要归降大盛了。”周祈安说着近来的进展,道,“最近段方圆、宋归,正在跟他谈。他在江南没有亲人,倒是没有后顾之忧。怀信听说在褚景明那儿也不错,估计很快也能回来了。”
“好。”
两人并排向皇城行去,两侧跟着侍卫,后头跟着小孩儿。再往后是赵秉文与谭玉英,再再往后才是周权带来的将领。
周权声音放得很轻,像是不想让自己那些将领们听到一般,说道:“事已至此,你尽快即位。你负责给我们弄银子、筹备粮草,我出去给你打仗。”
周祈安仰头负手而行,只听着,没应声。
“不过我这些下属,”周权说着,回身扫了他们一眼,“你得安排好,该封赏封赏,绝不能厚此薄彼,偏心你自己的人,否则我不能答应。”
周祈安闲闲跟在周权身侧,无奈道:“知道啦。”
“还有,”周权道,“对我,你也得意思意思,可以没有里子,但必须得有面子,不然他们会替我鸣不平。”说着,拍了拍周祈安胸口,“总之,想办法搞定他们,这皇位就是你的了。”
周祈安拉着长音道:“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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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殿偏殿装修豪华,此刻正白雾腾腾,宛如仙境。殿内按人数摆好了木桶,彼此之间以屏风相隔,中间又是个巨大的汤泉,将领们一进门都看呆了。
阮迁在木桶里涮了涮,便穿着短裤跑了出来,“扑通”一声跳进了汤泉,而后大声招呼道:“都过来!都过来呀!”
他没发现一旁长桌上摆满了食物,有水果、有点心,还有各类小零食。
几个将领光着膀子跑了出来,看到那长桌,纷纷道:“这是什么,能吃吗?”
“都先别动!”一个将领警惕地伸出手臂,将大家都拦在了身后,而后走上前去,左右观察,挑了个糖腌山楂来吃,说道,“你们都先别动,让我来挨个尝尝有没有毒。”
“切!”
大家齐声说着,把那将领扔进了池子里。
阮迁泡在水中,懒得起身,说道:“都有什么?给我也拿点儿!”
李青端起一只高脚盘,回身问他道:“卤鸭翅,你吃吗?”
阮迁道:“拿来吧!”
李青端着盘子走过来,弯腰给阮迁闻了闻,问道:“怎么样,香不香?”说着,往后一撤,“嘿嘿,不给!”
阮迁在池子里泡得舒服,就是不想起来,说道:“你下来!”
李青:“你上来!”
阮迁:“你下来!”
李青:“你上来!”
阮迁道:“你别逼我过去扇你!”
李青道:“你来呀!你来呀!”
大家吃饱喝足,便又下水嬉戏,一个个三四十岁、五大三粗、满身刀疤的汉子,在水里吃着喝着闹着,高兴得像一群小孩儿。
周祈安给他们安排了洗浴推拿一条龙,见将领们玩累了,慢慢地安静下来,公公便走了进来,问道:“各位将军,是否要安排推拿呀?”
“推拿?”将领们面面相觑,“来吧!”
“是。”公公说着,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便有三十来个太监排着队走了进来,这些太监都受青州师傅指点,手艺好得不得了,没一会儿便把大家都按睡着了,鼾声在殿内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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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宣政殿内。
殿门开敞,一道悠长的光打了下来,照在王永山身穿囚服的后背,在寒冬腊月,竟让他感到灼热。
那光线向上蔓延,越来越细,直打到了周祈安的大腿上。
周祈安坐在阶前,身后是把巍峨的龙椅。
他手中攥着本厚厚的案卷,一边一目十行地扫下去,一边挑着重点念出来。
“正统二年七月十一日,开封水位触及警戒线,开封知府桑宜民发出了第一封水报。水报八百里加急,隔日便递进了宫里,废帝与朝臣商议过后,要荥州立即向罗沙河故道泄洪——但这封公文却在半道上失踪了。”
“正统二年七月十六日,开封水位再度上涨。开封知府桑宜民,得知荥州并未泄洪,于是向长安发出了第二封水报。”
“水报隔日送抵长安,废帝、张叙安、工部、户部、兵部尚书,还有你,等等等等,聚在政事堂商讨此事。商讨过后,张叙安派出汤飞宇率三千精骑,去往荥州督办此事。但汤飞宇和这三千精骑,却又在半道上失踪了,为什么?”
王永山被反绑双手,跪在了大殿中央。
他低着头,头发凌乱地冠在头顶,两缕长发垂下来,彻底挡在了脸前。
周祈安合上案卷,起了身,阴影长长地打了下来。
“因为你派人杀了驿使。”他说道,“而这汤飞宇,背地里也是你的人。”
“张叙安那么精明,当然知道大坝拆不下来的症结在哪里。他刚在鹭州吃了场败仗,绝经不住这场天灾。洪水必须泄,大坝必须拆,他必须得派一个身份干净,挨不上你们王家的人,以保证这件事能办下来。”
“可当时,他已经让渡了太多利益,让你们在朝中安插了太多的人,一眼望去,根本无人可用。他千挑万选,选了个寒门出身、看似老实的汤飞宇,可这人也早已被你们买通——张叙安好不容易做一回人,结果被同样不是人的你,给搅黄了。”
王永山跪在地上,不言一语。
周祈安走上了銮金台阶,垂眸望着那把龙椅。
他转回身,玄色衣摆云墨般翻涌,他在这世间最高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手扶向龙头的瞬间,浑身宛如一阵电流穿过,又逐渐平息了下来。
昏暗下,他如一尊佛陀,审判着脚下的罪人。
“七月二十一日,黄河在开封段溃决。”
“洪水瞬间席卷了开封,又因溃决发生在凌晨,百姓逃无可逃,伤亡惨重。开封府四十一万人口,”他目光锐利,望向王永山道,“如今只剩下十八万。这二十多万条人命,你准备如何偿还?”
王永山自知大限将至,早已是油盐不进。
他撇嘴一笑,说道:“你杀了我吧。”
“只杀你一个,岂非太便宜了?”周祈安道,“那二十多万条冤魂,都在地底下等着你呢,我送你九族一块儿下去,以告慰这些亡灵吧?”
王永山再是槁木死灰,听了这话,也无法再无动于衷。他可以身死,但王氏百年家业又怎可毁于一旦?他开口辩解道:“若不是我王家修葺河堤,此次洪涝,又会死多少人!”
他要站起来,却又被侍卫按跪了下去。
他被迫跪伏在地,脸贴着地砖,如困兽般咆哮道:“诛我九族可以,周祈安!你先把银子拿来!”
“修葺河堤一共用了多少银子?”周祈安道,“我一分不少地拨给你。”
“算作陪葬。”
听了这话,王永山彻底慌了。
修葺河堤,王家功劳足够世人歌颂千秋万代!王家哪怕是被灭了九族,也手有余香。可周祈安一旦拨了这款,王家就只剩遗臭万年了。
王永山说道:“你在荆州之时,我便有意投靠你,想把我妹妹嫁给你,是你先拒绝我!”
“你在洛阳之时,我再度派人与你联络,要助你攻入长安,而你再次拒绝!”
周祈安不愿接受王家的帮助,这几年来,他早看清了王家的行事逻辑。他们拿出的所有好处,都必得在背后加倍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