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惑主 第49节
大宴之后,群臣谢恩返家。
冯照与崔慎一同返回崔家,崔英与卢夫人各坐一辆马车走在前面,府上此时只有杨夫人与崔怀守在家中。
崔怀任秘书郎,是个清要的官,正七品,堪堪不到赴宴的的门槛。
他比崔慎年纪大,却不如阿弟品阶高,着实是个羞惭的事。
但官场中事,变数太大,不是资历越大官职就能越高,崔怀又不是那等会钻营的,只能在秘书省这方天地里翻着书山文海。
早前崔怀说亲不顺,也有部分缘由是有个耀眼的弟弟。说亲的女郎一听他是崔家大郎,难免不会想到惊才绝艳的崔家二郎,两相比较,愿意成的心思就淡了。
如今崔慎已经成亲,对崔怀来说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近来杨夫人正张罗着给崔怀说亲,正好趁着冬至拜节多走动,多见见几家。是以虽然去不成宫中,但她心情也还不错。
她笑盈盈地迎着崔英,对着身后的崔慎和冯照也客气得很,卢夫人昂着头径直走进府里,不拿正眼看她,她也早就习惯了。
杨夫人对着崔英嘘寒问暖,他们夫妻二人便也不多留,回了自己院中。
但刚收拾好没多久,就听见有人来禀报:“杨夫人来了。”
冯照心下疑惑,问崔慎:“她找你做什么?”
崔慎也不知道,他和杨夫人虽在一个屋檐下,但儿子和父亲的妾室能有多少交集。
二人相对一眼,冯照便道:“我去见吧。”
于是她换了身衣服就去了。
前厅中,杨夫人低着头来回踱步,见她来了顿时热切起来,“阿照,没扰了你们吧。”
冯照摇摇头,“我们休整了一番,正好夫人就来了,我与二郎还说着不知夫人是有什么事儿呢?”
杨夫人听了,一时犹豫不决,支支吾吾的难以开口。
冯照见了,开口叫周围奴婢退下,待厅中只剩二人时,杨夫人明显松了口气。
她有些羞赧道:“此事,说来也羞惭。我近日为阿怀议亲,想为他相看几个人家。我没什么见识,不想耽误了阿怀,郡公虽也操心着,但也只能看个门庭,要说其人如何,问来问去也没个准头。我是病急乱投医,便来想着问问阿照了。”
冯照懵了,她一个长辈来问她给儿子议亲的事?况且崔怀比她还大,这不合适吧。
许是她没有立时答应下来,杨夫人有些着急,索性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郡公说穆家不错,我打听了一下,穆家与阿怀年纪相仿的是有一个女郎,但也有人说他们家正在跟……”
说到这里,杨夫人顿了一下,小心看了冯照一眼,“……跟冯家议亲。”
冯照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她连忙放下杯子,“咳,咳咳,跟我们家?”
她大兄不是刚成婚吗?
杨夫人犹豫了一下,“阿照不知道吗?我听有人说穆家女郎正在跟冯二郎议亲。”
冯照愣了半天,这两人从小就不对付,现在竟然议亲了!
见她仿佛也不知情的样子,杨夫人畏缩地说道:“我……我原本是想问问,若是此事为真,那我也不便再去穆家了,但……”
但冯照自己也不知道,这就叫杨夫人有些为难了。
冯照沉吟一番,“我回去问问,回来告知夫人。”
杨夫人欣喜不已,“哎呀!这……这太麻烦你了。”她说着,忍不住拉起冯照的手,“我就说二郎这么好的孩子,找的新妇定然也是个好孩子。”
她说着说着眼角沁出泪,“我别无所求,只盼着阿怀有个好归宿,这一辈子也就值了。”
冯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不容易才脱开身,离这菟丝花一样的夫人远了些。
她回屋跟崔慎一说,崔慎失笑,“你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还特意回去一趟?”
冯照鼓捣着桌上的香膏往自己脸上搽,听闻此言转头说道:“不是你说的,他们人不坏吗?”
以崔慎看来,她脸上涂得像牛头马面一般,实在看不出什么好处,但他不是煞风景的人,轻易就接受了,过去帮着她搽。
他一边搽,一边说道:“杨夫人谨小慎微,连带着大兄也养得老实本分,都不是搅风动雨的人。不过你也无需为他们太费心思,我们两个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冯照看他一眼,“这于你来说是件幸事。”
她意指崔慎轻而易举就能得来家业,但崔慎却轻笑着摇了摇头,“于父亲母亲而言才是幸事。”
夫妻夜话,许久之后屋内灯火摇曳,影照山墙,又是一夜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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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华殿中,皇帝卧于龙榻上,一夜梦魇难安。
明明是金丝帐、黄花床,至高无上的禁庭中心,天下第一等的温柔乡,他却睡得满头大汗,面露难色,无法从噩梦中抽身。
守夜的宫人隔着帷帐只能隐隐约约听见皇帝翻来覆去的动静,以及几声含糊到听不清的呓语。
次日天将将亮,皇帝却早就醒来,盯着帐顶金绣连成的七星宝珠一动不动。
白准过来叫起早时,掀开帷帐吓了一大跳。他磕磕绊绊的说:“陛下,该……该起了。”
他叫了半天陛下还是不动,白准顿时吓得要死,陛下别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他打着胆子凑上去,准备用手去试探鼻息,哪知还没碰到,皇帝忽然起身坐起,立时掀被下床。
白准如蒙大赦,殿中立时行动起来,点灯的点灯,备水的备水,还有今日的早膳也早就等在外面。
但皇帝的反常始于清晨,早膳之后更变本加厉,竟不去看书看奏,而是出门去。
他从太华殿一路走到长宁园,在长宁园来来回回逛了三圈,一刻也不停歇
,本以为这就结束了,谁知他还要继续走,看着架势竟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了。
陛下自己不累,倒把跟在身后的宫人累得够呛,连白准都有些受不住了。更要命的是,陛下在长宁园中越走越快,像是要把这里踏平一样,后面的人得小跑着跟上去。
白准在心里呼天喊地,前头就走来一个救星。
历城王悠悠走在前面,看到圣驾走过来请安,“陛下圣安。”
皇帝终于停下。
他看着阿弟脸上春风般的笑意,莫名有些不快,“你做什么去了?”
这里不是太和殿的方向,他也没来面圣,能去哪里。
元思摸摸头,“我……我随便逛逛。”
皇帝阴着脸,“你去见那个宫女了?”
见他面色不善,元思急忙澄清,“是,但我没强迫她,她是愿意的。”
元恒听了,眯着眼看他,“上回她要跟你分道扬镳,这就和好了?”
元思有些不好意思,”哎,就用了那么些法子哄哄她,女人嘛,都是要哄的。”
话音刚落,元思就察觉到此时有一瞬间的凝滞,他不明所以,却见陛下忽然面色和缓,甚至还过来拉住他的胳膊一起走。
“说给我听听。”
元思不可思议地看着皇帝,他大兄什么时候竟对这种事有兴趣了?
似乎是知道他的疑惑,元恒叹了口气,“前次有人向我哭诉,说家中夫人愤而回宁,我又能如何。如今听你说说,下回才好宽慰一番。”
元思将信将疑,但还是如实说了,“此事其实是个意外。她不知从何处听来传言,说我要另娶他人,于是前来质问我,我自然不肯被冤枉,问了个底朝天才知道怎么回事。”
他嘿嘿一笑,“我于是趁着这个把柄,要她与我和好,她便答应了。”
元恒听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依我看,对女子还是不能百依百顺,须得让她们有些危机感,才知道像我一般的郎君是多么难得。”元思得意地说着。
“所以,即便她生气,也有可能是在赌气?”元恒问。
元思自信点头,“自然。”
元恒思索一番,转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多谢,等你抱得美人归,可来找我赐婚。”
元思惊喜不已,“多谢陛下!”
清晨寒冷,元恒回去看了会儿书,到了辰时便准备去太和殿请安。
太后从前勤政时起得也早,如今身体不佳,再加上冬日苦寒,一切事务都要往后推,皇帝的请安也推到辰时。
太和殿中,皇帝坐在床前的矮枰上与太后说话。
婢女端来药,皇帝亲自伺候太后用药。哪知太后一入口就被烫地吐了出来,乌黑的药汁洒到被子上湿了一片。
皇帝顿时大怒,“谁送的药!”
那送药的婢女乃至殿中的宫人纷纷吓得跪了一地。
太后却摆摆手,“罢了,不小心而已,这么严苛她们都不敢做事了。”
宫人们这才如蒙大赦。
皇帝冷着脸道:“祖母心慈,但你们若是再敢犯,我必饶不了你们。”
那宫婢头磕地咚咚作响,“奴婢再也不敢了!”待到皇帝点头,她如鬼追一般速速逃了出去。
汤药服侍完毕,又换了新被,太后才又说起话来,“我如今真是老了,一场小病也能拖这么久。”
“祖母还年轻着呢。”
太后笑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也是为了我的病耽误了你,否则你的婚事早定下来了。”
皇帝轻轻转着罩在袖下的扳指,等着太后的后话。
“趁我身体还行,不如就定下和冯煦的婚事吧。”太后看着他道。
第55章
元恒面不改色,毫不避违地回道:“祖母所言,未敢不从。”
太后却愣了,她直直地看着皇帝,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异样来,但这个孙儿早已不是当年稚龄小儿,能任由她看穿心中所想。
太后显然是了解这个孙子的,他心怀天下,不把儿女私情看得太重,就像他的先祖一样。但她还是没有预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不带一点犹豫。
从她得知的种种迹象来看,皇帝全然打破了以前恪守的戒律,变得冲动焦躁,不再像她印象中温文尔雅的孩子。
皇帝一口答应,要么是幡然醒悟,要么是意有所指。太后以为,应当是后者。
依她所见,皇帝的性变还没有到停的时候,只能趁着她还能制得住皇帝,多为冯家留下遗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