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哥哥……我周陆,以后只和路逢小朋友相依为命!”
这是哥哥第二次对他说这句话。
这年,他即将小学毕业。
养一个孩子的成本,本就高得吓人,更何况他还在读书。
“累赘”、“杂种”、“没用的东西”、“负担”……
他不知道怎样理解那些铺天盖地向他涌来的话。
其实他也想过,自己的存在对哥哥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他知道,哥哥很累很苦。
他会努力,会长大,会成熟,哥哥的话他也会铭记于心。
“相依为命”,路逢轻轻地念着这几个字。
其实,这么多年来,每次遇到挫折时,只要想到这几个字,想到哥哥,他就又充满了力量。
以往,这几个字带给他的都是温暖和一往无前的信念。
可如今再想起,心头却猛地被一种更深沉、更锐利的痛楚刺穿。
那天,他只记得自己的心凉凉的,完全无暇顾及哥哥的反应。
“小周啊,你这也快三十的大小伙子了!这小路逢也快高考了,婶子瞧着你这日子也安稳了,该成个家啦!婶子跟你说,你知道的噻,老李家那闺女,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
张婶的声音又尖又亮,暖阳里流淌的宁静顷刻之间被打破。
路逢正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热汤,从厨房走向客厅。
那碗汤很烫,烫得他指尖发麻。
“哎呀,人家姑娘也愿意呢!这不,就等你一句话!你要是点头,婶子马上就给你安排……”
“婶子,我……”
“哐当!”
世界的声音模糊褪去,只剩下那可怕的四个字在脑海里反复轰鸣。
唯独瓷碗碎裂的声响尖锐得刺耳。
滚烫的汤泼溅出来,瞬间烫红了他的脚背,黏腻地糊在地板上。
有几滴溅到张婶崭新的裤脚上,她“哎哟”一声跳开。
一片死寂。
碎片狰狞地躺在地上,撒了一地的汤还冒着热气。
他僵在原地,手指保持着捧碗的姿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住周陆的后背。
周陆猛地转过身往过走,途中还撞到了椅子,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噪音。
路逢看见哥哥脸上惯常的温和平静裂开一道缝,惊愕清晰地写在眼底。
周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却先落在路逢被烫红的脚背上。
“路逢!”他声音绷紧了,根本顾不上理会一旁拍着裤脚的张婶,一把抓住路逢的胳膊,“怎么样?哥哥看看!烫到没有?”
周陆习惯性地伸手,似乎想像小时候每次路逢受惊时那样,揉揉他的头发给予安抚。
手抬到一半又顿在了空中,显露出一丝犹豫和僵持。
哥哥的手指很有力,带着熟悉的温度,紧紧箍着他的手臂。
他想起那句“只和你相依为命”的承诺。
哥哥亲口说过的话像一个巨大的空洞,悬在他的头顶,带着冷飕飕的风。
路逢抬起头,撞进周陆焦灼的眼底。
那里面映着他惨白的脸,像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破旧玩偶。
喉咙被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在一片死寂的客厅里异常清晰。
张婶那张胖乎乎的圆脸也挤在门框边,看热闹的兴味和些许被打断的不悦显露无疑:“哎呦,小路逢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毛手毛脚哦!”
哥哥没接张婶的话茬。
他蹲下身,动作利落地避开碎瓷片,小心地捏起他湿透的裤脚往上提了提,又不知从哪里抽来几张厨房纸,轻轻擦拭他脚踝上已经变凉的水渍。
哥哥的手指很稳,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皮肤。
温热的触感却让路逢浑身绷得更紧,恐慌和抗拒的酸楚感直冲鼻尖。
哥哥明明说过那么多次的,明明承诺过的……
“哥哥……”
五岁时那个寒冷的雪夜,路逢蜷缩在冰冷的巷尾,像只被彻底抛弃的小兽,呜咽着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后来哥哥来了。
少年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他蹲下来,带着温热气息的外套不由分说地将他裹紧,隔绝了所有寒冷和恶意。
哥哥抱起他,少年的脊背单薄却稳固,声音穿透雪夜,清晰笃定地落在他耳中:“跟我回家吧,别怕,以后哥跟你相依为命。”
张婶还在絮叨着“该定下来了”之类的话,可这一切都模糊地飘远。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哥哥紧握着他手臂的温度。
厨房的窗户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窗外暮色渐深,将世界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蓝。
哥哥拿起扫帚和簸箕,动作利落地清理着地上的碎片,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这熟悉的、属于他们两人空间的静谧,此刻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感觉。
哥哥弯腰收拾的背影依旧挺拔,在他眼中陡然变得遥远而陌生。
“哥。”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哥哥动作一顿,直起身看他。
“张婶说的……是真的吗?”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你……你要重新成家吗?”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束缚。
那他呢……
路逢死死地盯着哥哥,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哥哥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温和与包容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东西在翻涌、沉淀。
最终,他只是将簸箕里的碎瓷片小心地倒入垃圾桶,然后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打破了死寂。
哥哥背对着他,冲洗着双手。
水声里,他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路逢无法理解的、近乎叹息的郑重:“路逢,”他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地落在路逢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无论发生了什么,哥跟你相依为命这话,都作数。”
可是没有“只和你”这三个字了。
路逢沉默片刻,“嗯”了一声,转身出门了。
可我想,你只和我相依为命,你只有我。
哥哥,你就不能只看着我吗?
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它们失控地滚落,砸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心脏正以一种他失控的频率,疯狂地跳动着。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急促,像擂鼓般撞击着他摇摇欲坠的世界。
这失控的跳动,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他心底最幽暗的锁。
一个让他自己都浑身战栗的真相呼啸而出。
原来他死死抓住不放的、他痛彻心扉害怕失去的、其实根本不是所谓作为“哥哥”的避风港。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剧烈的痛楚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是单纯的失落,不是简单的“舍不得”。
这感觉来得汹涌又陌生,那是被背叛的酸楚混杂着毁灭性的占有欲被生生撕裂的恐慌。
一个从未清晰浮现、却早已深埋心底的念头,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被这个消息骤然惊醒,咆哮着冲破了名为“亲情”的牢笼。
哥哥,怎么可以成为别人的丈夫呢?
哥哥,明明就是他的老婆啊!
哥哥不会成为别人的丈夫,只会是他的老婆。
“卧槽!周陆哥有情况啊?”张大宝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这不是好事儿吗?”
他自顾自地说,完全没留意到路逢骤然苍白的脸色和卢宁宁警告的眼神。
“你咋知道的啊?我们怎么都没听说呢?到底什么情况唔唔唔……”
第18章 如何追到哥哥?“哥,我爱你,我们搞……
周陆看着路逢沉默地“嗯”了一声,随即转身出门。
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路逢没有回头。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周陆试图穿透那扇门追寻的目光。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未拧紧的滴答声,以及他胸腔里擂鼓般、越来越响的心跳。
周陆的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刚才紧紧抓住路逢手臂时,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细微却清晰的颤抖。
路逢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惨白又空洞,带着一种被遗弃的茫然。
他想起那年的雪夜,路逢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巷子深处,冻得嘴唇发紫,眼神都没有这么绝望。
那时的周陆毫不犹豫地将他裹进外套里,背起他单薄的身体,许下“相依为命”的诺言。
这份责任,是支撑他熬过无数个艰难日夜的信念。
可现在呢?
被他自己刻意忽略、深埋心底的真相彻底破土而出。
他猛地扶住冰冷的灶台,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