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脚下的东西发出一丝微弱的呜声,仿佛濒死的野兽。
温栩甩了下头发上的水,借着一点月光低头看去。
她看到了一条狗。
准确的说,温栩不知道应该把它称为狗,还是称为垃圾。
就在距离诊所门口不远的地方,这只狗被压在大袋的垃圾下面,皮毛已经脏污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垃圾、污水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它刚才的确发出了声音,温栩甚至会以为,这是个被熊孩子蹂躏后随便丢掉的毛绒玩具。
……或许毛绒玩具都会比它稍微干净一些。
温栩收回目光,木然地从那只仿佛尸体一样的狗身上跨过去——救活一条生命有多麻烦,温栩非常清楚。而且这显然是一只流浪狗,所以甚至没有人为会为了她的辛苦支付哪怕一枚硬币。
这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条狗在死去,没必要有什么泛滥的同情心。
明天早上……不,不需要到早上,它很快就会死,成为和压在它身上的东西一样的垃圾。
然后它会慢慢腐烂,现在是夏天,又泡了水,腐烂的速度大概会更快。它会从身体里生出蛆虫,肚皮因为充斥气体渐渐鼓胀,**渗入本就肮脏的污水中,在她经过时沾上她的鞋底,甚至可能溅上裤脚。
听上去很糟糕,但并不会比花费大力气,弄脏自己弄脏诊所,把它搬回去救治更糟糕。
再走不到三分钟就是她的诊所,温栩费力地拉起诊所的铁门。这间铺面房有两层,下层做了宠物诊所,上层是温栩居住的房间,上楼的楼梯隐藏在诊所后面的拐角。
没等温栩摸到灯的开关,楼上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慌乱的犬吠声,伴随着一些零碎的东西被扫在地上的声音。
温栩的动作顿住,疲惫地揉了一下眉心。
她没有管楼上的动静,按部就班地开灯,放下医药箱,换好鞋子,在诊所的浴室里简单冲了个热水澡,将东西收拾好后上了楼。
楼上的犬吠声持续了十多分钟,终于慢慢微弱下来,变成了一阵委屈的呜咽。温栩打开房门的瞬间,一个小小的雪白的毛团子炮弹一样砸在了温栩的腿上,愤怒而暴躁地想要去扯她的裤脚,但意外一口咬在了温栩的脚踝上。
不用力,没出血,只是留下了浅浅的牙印。
温栩面无表情地弯腰在毛团子嘴上拍了一下,把毛团子抱起来,走进一片狼藉的卧室。
衣服被从衣柜里扯出来了大半,床单也被扯得一塌糊涂,床头柜上的一包抽纸被一张一张碎尸万段地扯落在地上,怀中的毛团子还很委屈似的用鼻子拱着她的颈窝,到处嗅闻着。
好在温栩已经在楼下洗过澡了,否则让这个占有欲极强的小家伙闻到别的狗的气味,估计又要闹。
温栩曲起手指敲了敲毛团子的脑袋,淡淡地问道:“小然,需要我把你关进笼子里吗?”
被叫做小然的白色小博美天真无邪地“汪”了一声。
温栩没脾气了,安安静静地做好狗饭,趁着小然埋头狂吃的时候把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捡起来,衣服一件一件重新叠好。
床边的窗子正对着那条她回来时经过的小巷,那只濒死的狗大概还泡在小巷的污水里。而温暖舒适的房间中,小然风卷残云地吃饱了饭,迈着小短腿跳上床,用柔软的舌头舔着洛焉的手。
温栩摸着小狗的头,听着它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截然不同的命运,但终归……都是狗罢了。
温栩的额头突突地疼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太累了,不应该再继续思考,于是干脆拉上窗帘不再看向窗外,躺在床上合上眼睛。
小然团在她的枕头边,毛茸茸的一团,散发着宠物沐液的清香。
不过两三个小时后,天便一寸寸亮了起来,大雨已经停了,浅淡的赤金色流溢在下城破旧的楼房之间,钢筋铁泥支棱着搅碎了日光,在污水横流的地上漏下点残破的光斑。
温栩没有睡着。
她说不清这次失眠的原因,也不想去探究自己。只是麻木地起床,将还没睡醒的小然塞进被子里,洗漱后换上兽医的白大褂,像是缺少润滑的机器一样僵硬而缓慢地下楼拉开诊所的门,准备去买罐咖啡。
她又想到了昨晚巷子里的那条狗。
现在……应该已经是尸体了吧。
鬼使神差的,温栩选择了往那条巷子走。
“我*,这什么东西?”
“狗?死了吧?一起铲走行了……妈的这谁吐在这儿了啊!”
巷子里传来两个男人扯着嗓子粗鲁的对话,温栩很快确认了那两个人的身份——下城虽然跟垃圾堆差不了多少,但总还是得有人定期把这些垃圾搬出去,所以就有了这样一份工作,从财政里支出一点微博的薪水,也算是上城那些体面人对下城贱民一些可歌可泣的关怀。
不过那只狗,果然已经死了啊。
温栩看到其中一个男人已经用铲子将那只狗连同一些滴水的垃圾一起铲起来,准备塞进黑色的垃圾袋里。
她转过身,觉得自己还是从另一条路走更好。
“我*!还活的!”
温栩猛的停下脚步。
“妈的还想咬我?个狗日的……”
“行了行了,跟条狗骂什么,一铲子敲死装走赶紧的,这里边臭死了。”
“知道了,你看我这铲子下去……”
“这是我的狗,昨晚从店里跑出来了。”
两个男人的动作停下了,转头看向温栩,其中一个有点吃惊地问道:“温医生?这狗你的?”
“对。”温栩朝他们伸出手,目光平淡冷然,“请把它给我。”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差点被咬的那个冷嗤了一声,挥动铲子把那只尸体一般的狗和垃圾一起甩到温栩脚下,溅起的泥水再次弄脏了温栩的裤子。
她是这片唯一算得上是个医生的人,虽然是兽医,但谁家孩子头疼脑热没办法的时候也只能指望她来看一眼,因此大部分人并不太愿意直接和她产生什么冲突。
那只狗呜咽一声,居然真的还活着,眼睛勉强张开一条缝隙,忽然挣扎着用已经折断的前腿往温栩的方向挪动了一分,张开沾满血的嘴。
“温医生,小心这畜生咬你!”
但流浪狗没有咬她,只是轻轻叼住了她的裤脚,眼睛几乎像是闪着光。
温栩为这旺盛挣扎的求生欲微微一震。
她向两个男人道了声谢,弯腰把那只彻底昏迷的狗半拖半抱着带回了诊所,搬进简陋的手术室,简单检查了一番。
狗身上零部件倒还都齐全,不过右前腿弯折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形状,得拍个片确定骨头的损伤程度。
其他外伤因为肮脏结块的毛无法看清,温栩甚至觉得,比起诊治,她应该先把这东西扔进浴室洗刷干净。
当然,只是想想罢了。
然而等她换上工作服,整理好一会儿会用到的所有用具和药品,转头准备先把那只狗身上的毛剃掉时,温栩突然愣住了。
一瞬之后,她缓缓皱起了眉头。
手术台上已经不见的流浪犬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着的人。
一个蜷缩着的男人。
一个蜷缩着,长着狗耳和尾巴的男人。
温栩:“……”
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果然,这世上烂好心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
“冲上去!咬啊!”
“下一场,来看看我们小少爷对上斗王比特犬能留下几块肉!”
“下注,我赌他死!”
不……疼……太疼……太黑了……
他必须逃走……他会死……
“连条狗都看不住吗?!”
“去找!把那些狗都放出去,就地咬死撕碎也行!”
他不能被抓住……
谁能救救……不,没人救他……
他必须……必须……
男人在无边的惊痛和恐惧中睁开眼睛,一阵发黑的眩晕后,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森白一片的狭窄房间,眼前是刺眼的白灯。
一个人,一个苍白如鬼的女人面无表情地低着头,沾满血的手捏着刀,刀尖落在他的腹部,就这么切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谁?这是谁?谁在把他开膛破肚?
男人野兽一般的瞳孔剧烈缩紧,他试图挣扎,试图攻击,试图发出威慑的吼叫逼这个女人远离自己!
但是他惊骇得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无法动弹,四肢全被黑色的皮带绑缚在铁床边缘,赤/裸得呈大字型摊开,仿佛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他甚至无法发出声音,因为他的嘴上套着金属笼子一般的止咬器,中间一根横亘的金属条死死勒住他的嘴角,按死了他的舌头。他几乎连吞咽都做不顺畅,只能任由涎水顺着嘴角淌落下去。
女人的刀划过他的小腹,漆黑冰冷仿佛机器一般的眼珠微微转动,对上了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