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的大脑一瞬间被冻住了,身体里的血依旧在狂躁地沸腾,叫嚣着要咬死眼前的女人。
但是他不敢有丝毫动作,甚至不敢移开目光。
直觉,野兽对于危险最本能的直觉告诉他,一旦他有丝毫反抗,绝对就会死在这个女人的刀下。
他感觉到女人伸出手,沾着满手他身体里流出的血,隔着止咬器拍了拍他的脸。
很清脆的两声。
“醒了?”女人的声音冰冷。
她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漠然,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无需在意的东西,一个路牌,一张纸,甚至一粒灰尘。
她命令道:“既然醒了,就变回狗。”
第37章 是人,还是狗
“既然醒了, 就变回狗。”
温栩理所当然地说出了这句话——兽人在完全兽化形态时的用药量和兽化的动物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如果他变成狗,她只需要用狗通常剂量的药品就够了。
那比人所需要的剂量要省得多。
这只狗显然不能为他的治疗费买单, 那么能省则省总算他能做到的事情吧。
温栩觉得合理, 但这只狗却蓦然瞪大了眼睛, 一双兽化特征明显,仿佛狼眼般的金瞳几乎森然发光, 透出嗜血的愤怒和杀意。
如果不是四肢和嘴全都被控制着,他大概会扑上来一口咬住温栩的脖子。
很明显了,和昨天医治的那只狗一样, 又是个对未来还抱有妄想,不愿意承认什么的蠢货。
温栩冷然地看着他,直起腰, 轻轻把手里的手术刀扔进铁盘里。
叮啷一声脆响, 几滴血飞溅出来, 男人在这声音中颤抖了一下,随即呼吸更加粗重,有些尖锐的牙齿狠狠咬在止咬器的金属条上,几乎要把它咬断。
温栩:“我只会医治动物,你要是不愿意那更好。人形的身体里, 能用的总是比较多。”
她用带着医用手套的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的胸口, 掌下是异常的心跳,冰冷诡异的滑腻触感让这只狗再次哆嗦起来,眼中杀意更盛。
“你身体的很多东西都坏了,但有些拆一拆, 还能卖……只要我伪装一下,让人看不出这是从条狗身上取下来的。”
那只手顺着他的皮肤慢慢往下, 摸到哪里,哪里就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抗拒着本能的恐惧和服从的欲望,努力驱动着被金属条压住的舌头,淌着口水挤出几个字。
“我……不……是……”
我不是狗。
温栩听若未闻,继续说道。
“心脏还在跳,肾有两个,都还没有病变,肝和肠子……黑市上要的少,如果卖不出去,炒一盘也不是不可以。”
她的手落在了某个地方,那只狗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哀叫,如果不是身受重伤,还被锁住四肢,他已经挺腰跳起来了。
“还有**和**。”温栩说着学名,又嫌脏似的,慢慢把手上的手套摘下来扔在一边,换上一双新的。
“下城那些有钱人喜欢拿这个泡酒,就要人的。如果是狗的,他们就不收了。”
他遇到了一个疯子!
他浑身剧烈颤抖着,眼睛不受他控制地一直往外流水……该死!为什么!
他应该冷静一点,只要能活下来,无论复仇也好,别的也好……先活下来……
他需要跟这个女人讨价还价……对,他可以许下承诺,他可以给出很多东西……
他忽然僵住了,杂乱疯狂的大脑在这个瞬间一片空白。
他能……给出什么?能许下什么承诺?
他……是谁?
记忆里只剩下嘈杂的狗吠和人群听不清的吼叫,破碎的画面交错着穿插在一起,他在和狗撕咬,他在和人撕咬,满嘴满身都是血的味道。
他……究竟是人,还是狗?
他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这个他睁眼来看到的唯一一个人,占据了他所有清晰记忆的人。她的脸大半都被口罩遮挡着,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目光冷淡漠然,仿佛眼前只是死物。
女人问他:“所以,你选吧。是人,还是狗。”
*
这里是兽医院。
做人,只会被分拆卖掉;做狗,才有那么一丝被救助的可能。
温栩说得直白而冷漠。她也累了,昨晚失眠时消失无踪的睡意在这时候忽然探出一点柔软的触手,让她觉得现在躺到床上睡一觉也很不错。
她漠然地想:如果这只狗还是这么固执得不愿意接受现状……
没等温栩把后半句补全,她听到这只狗很轻地呜咽了一声——是那种拼命试图忍耐但终究没能忍住的哭音,随后他像是崩溃了,又或是终于绝望了一般闭上眼睛,含糊地吐出几个听不清的字。
“救……救……我……”
“求……你……”
他的皮肤上慢慢覆盖了脏污的皮毛,修长的身体扭曲着蜷了起来,逐渐变小,四肢从绑缚的皮带里脱出,止咬器倒是还卡在嘴上,只是松了一些。温栩面无表情地将止咬器重新勒紧,金属横条死死卡住尖锐的犬牙。
狗浑身一颤,但没有攻击她。
温栩避开伤患处,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乖狗。”
既然乖了,那也可以得到一点奖励。温栩抽出一支兽用麻醉剂,双手平稳地抽取出适宜的剂量,缓慢地推进狗的身体里。
麻醉剂开始生效,狗紧绷的身体慢慢瘫软下去。温栩剃掉狗伤处的毛,清洗后重新拿起手术刀,手起刀落地切除伤患处的腐肉,引出脓液,剔除扎进血肉的骨碴,固定断掉的伤腿,再将一道道伤口缝合起来。
诊所简陋,手术室也做不到无菌。温栩处理完所有的伤口后,挂上抗生素和消炎药,吊瓶里透明的液体缓慢滴落,注入狗的静脉。
剩下的,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扛过来吧。
温栩洗干净手,换掉沾血的手术服,拿起放在桌上的一管血液样本——这是她在开始给这条狗动手术前抽取的。
这条狗在人形的时候,可以看见手肘内侧和后颈处的大量注射痕迹,温栩提前抽了血样,走出手术室拨通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对面是一个声音温和的男声。
“小栩?”
“我这里有一份血样需要你检测。”温栩公事公办地说道,“价格照旧。”
电话那头轻笑一声:“又是哪家的兽人?小栩,我应该一直有提醒你,和兽人相关的东西很危险,你这样行黑医,一旦被教会发现……”
“学长。”温栩淡淡地打断对方,“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一手交钱一手交物,你从我这里挣钱,我需要你提供检测报告,仅此而已。”
电话里的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笑着开口道:“我最近在云安出差,血样你先寄到我的地址,我会让手下的学生保管好,一周后我回来再进行化验。”
一周……
温栩很轻地眯了眯眼睛——加上化验需要的三天,她至少得把那只狗留在诊所十天。
“可以,我今天就寄出,麻烦注意签收。”温栩应声,却在即将挂断电话的瞬间,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颇有深意的叹息。
“小栩,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放弃吗?”
温栩按断电话——她很烦听到这种自以为是的话,也不喜欢有人来揣度自己的想法。
她早就已经放弃了。
面对不可能的事情还固执着自己那点可怜的期望……只有那些愚蠢的狗才会这么别无选择。
一通折腾之后,已经是下午。楼上的小然大概终于睡醒了,没看到温栩也没看到狗饭,委屈地大叫起来。温栩冲了个澡,上楼拌了狗饭,又随手从一箱泡面里拿出一包,心不在焉地烧水泡开。
等泡面的香味散发出来并轻易充斥整个房间的时候,温栩才突然发现,她随手拿到了自己最不喜欢的味道。
温栩:……
诸事不顺的一天。
温栩皱着眉喝了两口面汤,感觉自己的腹部隐隐绞痛起来,恶心的感觉也越来越强。这种熟悉的感觉让温栩很快明白,她混乱的生理期到了。
刚才在手术中精神紧绷的时候大概没注意到,现在一放松下来,温栩的额头上几乎瞬间就布满了冷汗。
她摸出止疼药就着面汤咽下去,换上卫生巾,把自己整个砸在床上。
小然闻到隐约的血腥味,顿时顾不上吃饭,两条小短腿迈得几乎要飞起来,咚的一下跳上床,被温栩熟练地捞进怀里。
这只一向娇气爱撒娇的小狗仿佛有灵性一般,此刻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只是用暖烘烘的身体紧紧贴着温栩的腹部。
温栩的手机震动一下,她冷汗涔涔地微微睁开眼,解锁屏幕看了一眼。
有些模糊的视线中,可以勉强看出是洛家的汇款记录——昨晚出诊的费用,治疗的费用,还有药费,杂七杂八加起来接近三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