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神官退下了。
  十三擦去嘴边的血,抬起一双已经血红的眼睛看着医疗室的方向,伊瑟尔满身血污地躺在里面,让她想起初次见面时那个浑身都被蟑螂老鼠咬得残破不堪的小孩。
  后来在教会的高塔中,日光总是轻盈地透过狭窄的窗户跳跃在他灿烂的金发上,他年幼时,偶尔十三会替他梳头,原本干草一样的头发在教会被养得很好,一把金线一样握在手心。
  十三沙哑地问道:“十七,在你眼中,圣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十七又抽了口冷气,不知道的大概会以为他牙疼。
  他没再看十三,伸手揪了搓头发:“这问题问我没什么用吧,我跟伊……我跟圣子关系没那么密切,你要问这个,要么得问教宗,要么得问江黎,再就是那些照顾圣子的神官……”
  他说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什么好笑一样,颇为无奈地摇摇头:“不过我忘了,教宗被你处刑了,那些神官也已经被处理干净,至于江黎那小子……到现在还没找着人。江家肯定有问题,不然好好的一个人从教会送还回去,怎么就能突然兽化失踪了?”
  十三沉默不语,十七靠着墙壁担忧地看了医疗室一眼,慢慢皱起眉头。
  “我其实一直不太明白你,十三。”十七说道,“江黎当初是你亲手从江家带回教会的,这本来就挺古怪。后来教宗将他和圣子放在一起教养,以前应该也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但你也没有反对。甚至你处死教宗,也是因为江黎……说实话要是从正常逻辑去分析我都要以为你其实真爱是江黎了。但结果你也不在乎他,不管他是兽化还是失踪你都没有半点关心。”
  十三:“……有病去治。”
  “你才有病。”十七伶牙俐齿地反驳,“你知不知道当初伊瑟尔甚至吃过江黎的醋。”
  他又忘了应该称他为圣子——十七算是裁判庭中和教会关系密切的执行官,真要说起来,他和圣子江黎几乎是一起长大的。
  十三不大明显地抬了抬眉毛,一点仿佛愕然的神情。
  十七回忆起了什么似的,轻声说:“他在教宗去世前,比现在像个人多了,不会满嘴教义。那时候其实他谁的醋都吃,还以为别人都没有发现。”
  “江黎那时候还骂过他,怎么就没点自尊,非要上赶着喜欢你这种捂不热冷冰冰的家伙,把他说得生气了。教宗就坐在树影下看着他们笑,你躺在教宗的腿上,你睡着了。教宗用手盖着你的眼睛,给你遮挡光线。”十七含糊地叙述着,低落地笑了一声。
  “那时候多好。”他问,“可是十三,你们怎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教宗死了。
  江黎被送回江家,如今兽化失踪。
  圣子躺在医疗室里,断掉了他的尾巴。
  十三紧紧抿着嘴唇,眼前恍然是十七口中那个久远以前的夏日。教会没有蝉鸣,有光透过教宗的指缝,轻轻地落在她的眼皮上。江黎和伊瑟尔的声音在不远的地方,而教宗靠着树干,缓慢地念着一则祷言。
  祝祷好眠的祷言。
  半梦半醒的边际,她听见教宗温柔的声音,“伊瑟尔,你不想来摸一摸她的头发吗?”
  然后她感觉到,有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怕吵醒她,又仿佛触碰什么珍宝一般地拂过她的发丝。
  十三说:“是神的旨意。”
  十七气笑了。
  就在这时,医生走出医疗室,向十三报告。
  血已经止住了,大概再过三四个小时圣子就会醒来。
  医生说话的时候不断往外冒着冷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有点难以启齿地开口:“那个,除了……尾巴之外,圣子的肠道有点器械性的撕裂伤和发炎,我处理了一下,但是……”
  他有点说不下去了。
  无论是兽尾,还是肠道的伤口,都是绝对不应该出现在教会的圣子身上的。
  医生声音发抖,害怕自己知道了这样可怕的丑事,会直接被眼前这个执行官处理掉。
  十三点头,“从现在开始,还请不要离开教会。”
  医生松了口气:“……是,执行官大人。”
  十三将黏在医疗室方向的目光撕下来,冷冷砸在了十七身上,“你今天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专程来讽刺我?”
  “不敢,我是个文职,被你揍两下我会死的。”十七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但到底没有再纠缠之前的话题。
  他给十三发了一份资料:“我只是来传个话。首席让你盯一个人,如果不出意外,她的异常值应该很快会突破界限。”
  十七发来的是一份近期的个人异常值曲线。两个月前,这个人的监控异常值在一夜之间达到了百分之七十四,随后降低。
  但一直到现在为止,整个异常值曲线都在剧烈波动,最高峰几次堪堪擦过百分之八十的临界点。
  “这是谁的?”十三问。
  “洛氏集团的继承人,洛焉。”
  十三眯了眯眼睛:“莫林实验室的那个洛氏?”
  “对。”十七将洛焉的身份信息同步给十三,“如果我没记错,当初建立莫林实验室,有教会的授意。”
  十三没回答他,十七也没有继续问,只是冷笑着说道:“你知道,之前发生了云安的那件事,零六的尸体好像还在眼前,你也差点折在云安。所以现在首席也好,其他执行官也好,对于异常值案件的处理方式都有些犹豫。偏偏这种时候,你还天天跟住在教会一样,要是干点好的也就算了,还偏就非得不干人……”
  “这件事我来处理。”十三打断他,转身离开。
  十七瞪大眼睛:“不是姐你不等伊瑟尔醒过来?你这什么始乱终弃把那啥无情?”
  “叫他圣子。”十三冷冷道,没有回头,“他现在,大概不想看到我。”
  第84章 谎言
  意识缓缓回笼, 伊瑟尔在一片虚无晃荡的白光中睁开眼睛,看见身边站着的高大的黑影。
  等视线聚焦后,他看见是十七。
  伊瑟尔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
  十七:……
  “双标这么明显不讨人喜欢的。”他有点阴恻恻地说, “你看教宗就从来不这样。”
  “教宗比我明显多了。”伊瑟尔的声音很虚, 跟只有气声似的, 但还是挣扎着反驳道,“教宗估计连你的编号都没记住过。”
  十七一愣, 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怪不得他从来不叫我,每次见我都只叫十三。”
  伊瑟尔缓慢地呼吸着,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刷白的灯光照在他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让人觉得这好像是一具新鲜死亡的尸/体。
  十七捏着下巴:“伊瑟……啊不,圣子大人, 您今天好像特别不待见我。不管怎么说我可是十三亲爱的同僚, 还是说你就只在十三面前装啊?”
  “那个绿眼睛的兽人。”伊瑟尔说, “如果不是你在审判台上保了他,十三回裁判庭的时候,审判应该已经结束了。”
  十七瞪大眼睛,忍不住酸得舔了舔牙根。
  “你还记恨这事?这多久之前的事,我都快忘了……而且十三也就是把他放屋子里当个摆件似的, 又没干什么……”
  他说着, 扬起眉毛,似笑非笑地说道:“圣子要宽容博爱,要爱世人。当初你在教宗面前那样晃来晃去,他都没给你穿小鞋。”
  “总不能因为自己是趁虚而入的, 就看谁都像小三吧?”
  伊瑟尔终于睁眼看向他,苍白的脸上染了一点血色。
  这样看上去总算有点过去的人样了。
  十七差点吹一声口哨, 努力让自己幸灾乐祸地不那么明显。他倒也不是对谁有意见,就是真的性格欠,从小被十三揍到大也没改一点。
  “话说我还以为你一醒看到我,会大哭大闹地要找十三,然后我就能跟你控诉她有多狼心狗肺始乱终弃。”十七絮絮叨叨地翘着腿坐下,心情放松下来后嘴更欠了,“也就你跟教宗能忍她。”
  他说着,有点怪异地歪头笑了一下:“不过教宗没你狠。勾引她堕落,又让她看着你为她自残,真刺激啊。恭喜你圣子大人,你这圣子的位置暂时保住了。在十三搞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之前,你能高枕无忧。”
  伊瑟尔:“我不喜欢你这种无差别攻击。”
  十七耸耸肩膀:“巧了,我也不喜欢。我在十三面前这么说话我怕被她揍,在你面前这么说话我觉得像在狗咬狗。只是伊瑟尔,我不知道你跟首席到底在密谋什么,但能不能别折腾十三了?教宗已经在她心上捅过一刀了,你再捅那算什么?凌迟吗?”
  伊瑟尔沉默一会儿,静静地说:“我也不喜欢你总在我面前提一个死去的人。”
  十七转头骂了声脏话。
  伊瑟尔已经再次闭上眼。
  他太虚弱了,虽然对睁眼后不会看到十三这件事早就有了预期,但真正发生时,失望和委屈依旧如泡满水的纸巾一样一层一层捂住了他的口鼻,让他觉得疲惫而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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