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这种窒息感仿佛曾经教宗轻轻抚过他的脸,那是他和教宗所见的最后一面,教宗笑着,依旧是圣洁的样子。
  “我当然希望我可以是她的一切。”教宗轻轻地,捧着他面露震惊的脸,“我想做她的父母,做她的孩子,做她的老师,做她的爱人,甚至做她的杏玩具……我想亲吻她,我想哺育她,我想收回教宗本应挥洒于世人的爱,然后全部捧到她眼前。这没什么,真的。我如此期待着,伊瑟尔。若你有一日有了同我相似的欲/望,那也绝不是罪恶。”
  那种庞大的,一瞬间崩溃了的爱意堵住了他的口鼻。
  他几乎以为教宗落泪了,但教宗的眼睛干燥,甚至没有发红,碧绿的色泽盈盈如翡翠。
  正如他的眼睛一般。
  伊瑟尔从窒息中挣脱出来,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从深海中传出:“洛焉的事情,她已经接手了吗?”
  十七:“对,我刚刚将全部权限转移。”
  “嗯。”伊瑟尔缓慢地,轻飘飘地说道,“之后,会有需要你做的事情……这是很重要的。洛焉,还有她的兽人,他们必须活着。”
  “……是。”十七不想问原因,也不觉得他会告诉自己,只是理顺制服的袖口,端正行礼。
  执行官的制服端肃严整,裁判庭是教会的鹰犬,执行官执行命令,信仰神明。
  一切仅此而已。
  一切本该仅此而已。
  十三脱下制服的外套,笔挺的衬衫被塞在裤腰里,在腰部收得平整端正。
  制服上沾满血,季徽宁看到的时候,绿色的眼睛收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房间的角落里,他已经明白这个执行官将他带回来并非是想对他做什么,或是想成为他的主人。
  仅仅只是救了他一条命,不论是不是因为善意,都足以让他心怀感激。
  但今天执行官突然开口:“发现自己兽化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季徽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跟自己说话,一半惊恐一半受宠若惊,一开口时磕巴了一下。他抖抖耳朵,红着脸小声回答:“那……那时候。我想不太起来了……大概是,委屈。”
  十三:“不应该是绝望吗?你的人生从此停止了。”
  “后来当然会绝望,但,第一反应的话。”季徽宁有点费力地表述着,“我……很委屈,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他垂下眼睛,用一种仿佛要说服自己的语气喃喃道:“但既然,神已经给了我惩罚,那我一定是有罪的。”
  十三沉默一会儿:“你没有想过,或许是神判断错了?”
  季徽宁露出惊惧的神情,结结巴巴地反驳:“不……怎么可能,执行官大人,我从未怀疑过教会……”
  十三挥挥手,止住他的话。
  窗外月明星稀,辉光勾勒着树冠的边沿,月色下的世界过于静谧,连虫鸣都没有一丝。世界仿佛琥珀中的标本,固化的,死亡的,纤毫毕现的。十三在冰凉的冷光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双杀人无数的手。
  一句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从她口中溢出,像是喝了苹果气泡酒后,从喉咙里溢出的带着清甜气味的二氧化碳。
  “这个世界的信仰,多么单薄和毫无理由……”
  是圣子曾在那间酒吧里说过的话,伴随着那个陌生的,“伊甸园”的神话。
  那日以后,她曾翻遍教会收藏的典籍,也在网络上搜索了所有可能关联的词句,但都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东西。
  “执行官大人?”季徽宁一脸茫然,不明白十三话里的意思。
  十三并不解释,她只是放下手。
  “明天我会派人送你离开这里,你被赦免了。但兽人在社会上的处境你也清楚,所以我建议你暂时留在裁判庭,我会向首席申请,给你批一个偏远的住处,不要到外面乱晃。”
  季徽宁震惊地瞪大眼睛,嘴唇剧烈颤抖了一下。
  十三已经转身找了一套新的制服,“我还有事要处理。”
  她离开裁判庭,月亮还悬挂在空中,却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那雨水黏腻地连接着天和地,仿佛飘散在空气里的,令人无法挣脱的蛛网,一点一点网住其中行走的人。
  绊住脚步,裹缠身体,最后,落入陷阱。
  阴雨绵延了很久,数日后才终于真正放晴。
  下属一趟趟地来报告,圣子已经能够站起来了。圣子可以离开医疗室了。圣子已经痊愈了。圣子今日午餐吃得不多。圣子今日在祷告室。不,圣子没有问起执行官大人。
  这些报告有时过于琐碎,十三也只是听听便罢,那之后就一直没有再踏入教会。
  但不管怎样,这些琐碎的日常报告,她终究每天都在抽时间听着。哪怕手上本来在处理其他事情,也会马上停下,面无表情地听完再继续。
  当报告中的圣子开始如过去一般裹着遮挡全身的红袍,走下高塔同神官传递教义的时候,十三得到了两条新的消息。
  一是,洪都南府有人举报,有未登记在册,未挂宠物牌的兽人违规闯入人类聚会地,并且伤人,需要裁判庭予以扑杀。
  二是,洛氏集团继承人洛焉,公民编号1行为异常值达到百分之九十四,为高危兽化潜在人群。
  而洛焉现在正在洪都南府,那个未挂牌的宠物,是洛焉的兽人。
  十三配好枪/械,在将短刀绑在腿上时顿了顿,才继续流畅地做完准备工作,集结下属。
  百分之九十四,几乎从未有过的高异常值。
  如果按照异常值判断系统的标准,那应该像是直接换了一个人,从行为状态和行为逻辑分析都彻彻底底地改变了。
  十三再次拿出终端,确认了一遍那个数值。
  “百分之九十四。”
  圣子将这个数字捻在口中,咂摸着念了一遍。他停止了自己的传教,断掉只剩一小截的尾根仿佛又隐隐作痛起来,但圣子却笑了。
  一点……几乎称得上痛快的笑容。
  “比我想的还要更……做得更好。”他喃喃,不再看那些神官,转头慢慢走回了高塔。
  圣子走进祷告室,烛火长明,神的雕塑垂眸怜悯。圣子抬头,目如翡翠,含笑仰望着神像。
  “神。”他说,“我是伊瑟尔,历任圣子之名,伊瑟尔。我,我们,现在同你说话。”
  洛小姐,和段饮冰。
  一个是一笔带过的死亡,一个是浓墨重彩的死亡。
  已经被写定的,必然应该发生的死亡。
  “但是现在,神,我们要开始哄骗你了。”
  伊瑟尔笑着,念了一串祈福的祷言。
  “还请您,祝福我们一切顺利。”
  第85章 修剪
  洪都南府正在举办婚宴, 十三出发前就已经把状况都摸清了。
  这是洛焉父亲的婚礼,他把自己的婚礼当作了围剿这个女儿的陷阱。而洛焉居然真的为了一个兽人,跳进了这个陷阱。
  这是原本的洛焉绝对不可能会做的事情, 正如她高达百分之九十四的异常值, 洛焉几乎算得上是“变了一个人”。
  十三摩挲着枪柄, 跨出车门,大步朝嘈杂的婚宴厅走去。
  太阳煌煌, 热烈灿烂,仿佛正在将整个世界点燃。
  婚宴厅里,婚礼已经暂停了, 宾客们混乱地说着什么,两个新人一边安抚着众人,一边露出一副因为女儿叛逆而恨铁不成钢的忧郁神情。他们看见十三, 脸上瞬间亮起了一种阴谋得逞的贪婪, 像是看见腐肉的豺狼。
  “执行官大人……”
  十三抬手制止了夏卓成说话, 直接走到了众人围聚的那扇门前,看到了堵在门前的意料之外的人。
  执行官首席宋循的孙女,宋以宁。
  十三见过几次,是个被宠坏了,恣意妄为的大小姐。按照资料来看, 她和洛焉之间应该算得上朋友。
  “裁判庭办案。”十三的声音很平静, “请宋小姐不要妨碍公务。”
  宋以宁红色的短发削薄鲜艳,她咬咬牙高高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这里没有需要裁判庭办的案子,你可以走了, 我会去跟我爷爷解释。”
  十三的目光落在了她身后的房门上:“即使首席本人,也不能违背裁判庭的制度和规定。”
  她抬起手, 吩咐下属:“请宋小姐离开。”
  宋以宁后退了半步,宋家的保镖围上来把她挡在身后。
  武力冲突是不可避免的了,宋以宁看上去简直铁了心要把她挡在门外,十三有些莫名地眯起眼睛,在一片混乱中擒贼擒王地拧住了宋以宁的胳膊。
  “啊!”宋以宁疼得大叫一声,“我都敢拉拉扯扯!你什么东……”
  她的声音被枪响打断——十三一枪打在了大门的门锁上,厚重的门板颤抖一下,萎靡地敞开一条细小的门缝,流弹划过宋以宁的脸,在上面留下一道焦糊的血痕。
  宋以宁愣了两秒,才震怒地大吼起来:“你敢在我面前动枪?裁判庭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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