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已经被浸染得温暖的黑雾妥帖地收进十三的身体,伊瑟尔枕在十三蜜色的大腿上,手指勾动着漆黑的腿环。肌肉在腿环那里微微凹陷下去,即使摘下来后,也留下了一圈颜色不同的痕迹。
  伊瑟尔累得几乎失去了意识,声音也轻得像是在飘:“十三,教宗说过爱你吗?”
  十三:“……嗯。”
  “你一点都不会骗人。”伊瑟尔很轻地叹了口气,“那你今晚会留下来吗?”
  十三没有回答,伊瑟尔也没有再问。
  充斥着檀木香的祷告室,神像垂眸注视的地方,历任教宗圣子的净地。
  她在这里拥有了自己属于“人”的形态,最终她没有选择祷告日时见到的任何一个人形,随心所欲地让自己变幻,只是后来照镜子时才发现,她的样子和教宗画中何其相似。
  十三感觉到了某种异样的情绪,她的手指穿过伊瑟尔的发丝,于是忽然明白。
  这是遗憾。
  虚无的风呼啸过她的身体,未曾在她身体中沉淀下一颗砂砾。而曾经懵懂诞生过的,那些不知名的情感也就这么被吹散了,而她空荡荡地站在这里,终于发现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教宗已经死了。
  伊瑟尔也会死去。
  她是处刑者,她要剪去分枝,她需要……剪除掉所有的,不符合世界原本应有的发展的东西。
  她应该在今晚杀死那个名为段饮冰的兽人,处刑圣子伊瑟尔,彻底清洗教会和裁判庭,抹除所有异世界而来的天外之人,她应该……
  她应该这么做。
  这是……神给予她的……使命。
  神存在吗?唯独她不可怀疑。
  今夜无月,天空黑成了天鹅绒的质地,零星几颗碎星钻石般洒落在上面。
  一辆车驶出神所栖居的教会,越过灯红酒绿的上城,下城已经在断壁残垣间寂静,车灯刺破黑暗,一路向着一个方向而去,周边的景色渐渐归于寂寥,砂和土卷起昏黄的风尘,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时间仿佛已经失去了存在的尺度。
  太阳再一次从遥远的,虚无的地平线跃出,金红灿烂。
  十三走下车,这里是城市的边界,它一直存在在这里,却理所当然地被所有人忽略。边界内是被书写的故事,边界外是彻底的空虚,未知的,粘稠的,又如纸一般单薄的。日光直直刺入她的眼睛,生理性的眼泪在狂风和烈日中轻易地掉了下来,又被风轻易卷走。
  伊瑟尔含着颤抖的声音仿佛依旧在耳边,他接受着冰冷肃杀的黑雾,紧紧抱着她的脖子,话音甚至还带着笑意。
  “好孩子……宋循,他曾告诉教宗一个来自异界的故事,后来的那一天,教宗将那个故事告诉了我。”
  “他说,曾有一个人,他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节目中。他所生活的地方……呼,是节目搭建的影棚,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节目请来的演员。”*
  “他的人生在被无数人观赏,但只有他自己一无所知……好孩子,多么可悲的孩子。”
  “可是十三……”伊瑟尔剧烈地仰起脖子,数秒之后,才又恍惚地含住了她的耳垂,“我们……是不是也在被这样观赏着啊?”
  “不过我们,或许幸运一些,因为我们只是被一笔带过的配角。”
  她的眼前仿佛也有炫目的光,很久之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大人,那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伊瑟尔的声音飘忽,但清晰至极。
  “结局……他站在影棚的边缘。”
  十三站在这座城市的边界,披着裁判庭的制服,衬衫解开了两颗纽扣。
  “节目的导演要求他回到节目中,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他可以继续他完美的,无缺的人生……”
  十三的大脑尖锐地刺痛着,熟悉的嗡鸣提醒着她,让她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让她忘记边界外的空虚,让她回归本能的,杀戮的黑雾。
  “最后,他笑着看向隐藏的摄影机……”
  十三缓缓笑起来,她看向边界之外,笑容也被涂上了明亮鲜艳的色泽:“神……不,不对。你,或者说,你们。”
  十三朝界外的空虚,朝滚烫的日光伸出手,手指仿佛浸入烈火,燎起漆黑的灰烬。
  那灰烬如飞鸟,扑啦啦从她身上飞走了。
  “他说……”
  她说。
  “如果你们还在注视,那么,祝你们早安,午安,晚安。”
  第89章 窄门
  日光再次照耀在这片单薄的土地上, 昨天的记者会在网上疯了一样地传播着,洛焉和段饮冰几乎都被扒了个底掉,一些固执的兽人有罪论者恨不得一秒一秒地检查段饮冰的生平, 从里头挖出那么一两个值得被指责的事情作为他兽化的罪责。
  但从整体的舆论趋势来看, 大部分人依旧保持着对教会的信任。
  这是可以利用的, 这也是必须被打破的。
  十三驱车回到裁判庭,直奔首席的办公室, 果不其然看到了空空如也——十多年没迟到过的首席翘班了。
  看来是已经得到消息,知道她没死所以不敢来了。
  十三毫不犹豫地转身,直奔宋家的老宅, 直接闯了进去,和宋以宁打了个照面。
  宋以宁瞬间瞪大眼睛,一头红发几乎要烧起来了:“好啊你!你居然还敢到这儿来!被我爷爷罚了吧?我告诉你你个混蛋就算跪下求我我也不会原谅……”
  “首席在这里是吗?”十三随口打断她, 根本没认真听宋以宁在讲什么, 把她气得仰倒。
  “我才不告诉你……”宋以宁翻了个白眼, 刚想开口继续骂,却听到了身后屋子那边传来了异常的动静。她转头,瞬间瞪大眼睛。
  “爷爷那是二楼你别跳啊!!!”
  宋以宁的惨叫声冲破天际,原本还半只脚跨在栏杆上试探的首席执行官宋循被吓得心脏一哆嗦,脚底下一滑。
  原本估计没打算跳, 结果真跳了。
  死了死了不死也残了……宋循绝望地闭上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和七零八碎没有出现。
  他被十三捞了一把,提溜着后领提在距离地面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宋以宁张大嘴,都没看清这个执行官是怎么突然从自己身边窜过去的。
  十三:“首席, 您是什么时候被拉到这个世界的?被拉来的时候年纪多大?”
  宋循的眼镜已经掉在地上被十三踩碎了,他这会儿摆不出办公室里那手套黏脸故作深沉的装逼姿势, 在十三手中晃悠着,下意识回答道:“十……十一年前,二十岁不到……”
  他话没说完,十三一松手,七十多的一把老骨头嘎嘣砸在地上。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只听见十三平平淡淡的声音。
  “挺好的。”十三捏紧手,一拳砸在宋循的脸上,“这就不算欺凌老人了。”
  宋以宁原本还想拦,这边一真的打起来,她瞬间就跑没影了。
  宋循被两拳砸蒙了,反应过来后挣扎着挥舞起他那把老骨头,但他怎么可能是十三的对手,最后只能被按在花园的地面上被揍得仿佛开了个染坊。
  十三甩甩手腕,问道:“首席,您倒也真敢用宋家的车来追杀我,您是真的觉得我脾气很好吗?”
  “什么宋家的车?我傻吗我要杀你我用宋家的车?我明明安排的……”宋循已经彻底丢了原本撑在执行官们面前的那副沉稳样子,看上去居然有了几分血性,被揍得奄奄一息了还能梗着脖子大喊大叫。
  他立刻意识到什么,张嘴骂了一句脏话:“圣子那混蛋!他要坑死我吗!”
  十三踹了一脚他的屁股:“别对圣子口出不敬。”
  宋循喘着粗气,眼睛已经彻底青肿了,血糊糊的一片。他努力睁开一条缝,要不是一嘴牙也都摇摇晃晃了,他大概恨不得从十三身上咬块肉下来。
  “反正你都知道了,要杀要剐随你!”宋循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干脆躺在了尘土里。
  十三:“……”
  十三:“您要不要看看您现在的异常值?至少八十五了吧?”
  宋循:“我都要被你弄死了我还管异常值这狗玩意儿?老子被你们弄到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十一年了啊!十一年啊!我一个才刚考上大学青春正年少的学生,妈的我一睁眼眼前一个小鬼头管我叫爷爷!我做了什么孽我女朋友都没交过我成人爷爷了!中间这四十年你们赔给我吗?!”
  十三捂了下耳朵:“圣子告诉我,一般来说,只有已经死去的人才能被带到这里来,活着的人虽然也有概率但很小。”
  宋循中气十足的声音顿时卡住了,顿了两秒才用更大的声音吼道:“那又怎么样那也不能改变你们拐卖人口的事实啊……”
  十三:……这点倒是无言以对。
  十三没再接话,宋循终于喘着粗气安静下来,龇牙咧嘴地试图挪动身体,一时间居然觉得有点爽。他一个年纪轻轻的话痨被迫学着碇老头*口罩黏脸眼镜遮眼靠着反光扮深沉十一年,本来就已经快疯了,这会儿虽然疼,但好歹终于把该吼的都吼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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