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就是骨头肯定已经折了好几根,但内脏应该还好——十三还是有点分寸,估计没打算杀他,所以没给他搞出什么致命伤。
  也还好十三是个没什么好奇心的人,也没逼问他上个世界的死因。
  因为高考结束终于放松下来于是肝了三个通宵狂打游戏结果猝死这种事情真的……死都不想说出口。
  十三在来之前就已经通知了医疗室的人,这会儿听里面动静终于平静了,医生抬着担架进来小心翼翼地把地上血淋淋的一滩搬到担架上,和十三弯腰示意了一下,准备把人抬走治疗。
  十三突然开口:“首席,所以您与圣……与他合作,是为了回到原本的故乡吗?”
  宋循疼得小口抽气,闻言,脸上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我没觉得我能回去,我都死了怎么回?诈尸啊?”宋循轻声回答,“我就是觉得,这鬼地方现在太操/蛋了,人哪儿有一辈子都在演木偶戏的道理。”
  十三垂下眼睛,她想起了零六。
  零六是应该被牺牲的吗?她应该死在云安吗?
  十三说不清楚,她只是觉得遗憾。
  自从理解了这种情绪后,她忽然意识到,许多事情都是遗憾,许多为之而产生的牺牲也都是荒诞。
  她忽然很想见见伊瑟尔。
  她在这个瞬间,需要用自己的双眼去确认,伊瑟尔是尚且未被牺牲掉的,是依旧鲜活的。
  伊瑟尔在祷告室内。
  圣子能去的地方本就不多,他大部分时候无法离开高塔,于是也就只是穿行在长长的,盘旋的阶梯中。最上层是他的房间,他每天清晨在那里醒来。
  他已经重新打理好了祷告室内的混乱,供桌上,白色的烛台再次点燃。
  十三踏进这里时,心仿佛也沉静了下来。
  “十三。”伊瑟尔回过头,苍白的脸上浮着不太正常的红色。他浅笑着朝十三张开双臂,像是等到幼鸟投入怀中,“过来,我暖一暖你。”
  十三的目光下意识想要投向神像,却在中途打了个弯,用力钉在了伊瑟尔的脸上。她走过去,她比伊瑟尔稍微高一些,所以伊瑟尔搂住她脖子时微微垫了一点脚。
  “我一直在担心,怕你不会回来了。”伊瑟尔闭上眼睛,平缓而温和地说。
  十三沉默了一瞬,轻轻开口:“我并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大人。”
  颈边的温度很高,不是人类正常的温度。但伊瑟尔好像全无所觉,他依恋地,全无保留地挂在十三身上,红袍上繁杂的挂饰叮当作响。
  他问:“好孩子,你离开我的时候,去做了什么?”
  十三回答:“……我去看了这个狭窄的世界。”
  “嗯……好孩子,你觉得这个世界怎么样?”
  十三沉默了。
  她在朝阳升起后走入边界外的虚无,那里空荡荡的,不知是失去了空间还是时间的概念,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但边界内,人们正在开始新的一天。
  她走过下城狭窄的街道,看见温栩靠在诊所的门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仰头默默无言。
  “很糟糕。”十三终于开口,“但是很美。”
  那个异界神话中偷吃禁果的先祖是否也曾感叹过乐园的狭窄?是否也曾恐惧过乐园外的不堪?可既然他们作为神话流传了下来,那岂不是也正证明了……
  “边界外亦是世界,是世界的可能性。”
  十三揽住伊瑟尔的背,微微低下头,伊瑟尔身上带着檀木的香气,那气息令十三体内的黑雾涌动起来,身体的边缘有一丝模糊。
  但黑雾最终没有被释放,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开口:“我不能允许江黎和温栩死亡,否则我不确定,自己能否控制自己。”
  “我知道。教宗做错了,或者说,曾经所有人的想法都错了。”伊瑟尔的气息吹在她的脖子上,“这个故事应该好好地走到结局,而结局之后,才是我们需要改变的未来。”
  “到那一天,好孩子,你将会为我挂上继任教宗的金色面帘。”
  他顿了顿,轻轻笑起来:“在教会将要崩塌的那一天。”
  十三呼吸一滞,她慢慢点头。
  风从狭窄的窗户外吹来,拂起伊瑟尔柔软的金发,也吹动了摊在供桌上的典籍,纸张莎莎地翻着页,一行行字也就这么被风阅读着。
  兽化是罪,是神降罚于罪人。
  兽耳的人类不再是兄弟姐妹,将被天罚的火焰净化……
  祷告室内,兽耳的圣子同神的处刑者在神像下接吻。银丝勾缠在唇舌之间,盛不住了,从嘴角溢出沾湿了红袍,温暖的情/欲,滚烫的亲吻。处刑者圈住圣子的腰,将他抱起放在供桌上,一寸一寸将唇舌吞吃进去。
  圣子喘不上气了,原本因为高热而发红的脸颊几乎染上了汗水。他抵在十三的肩膀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有点无奈地笑了笑,“原本我觉得我很好,现在我想……我需要你带我去医疗室了。”
  十三额边的青筋胀了胀,她正想要退开,伊瑟尔却依旧紧紧圈着她的脖子。
  “啊。”伊瑟尔微笑道,“可是我腿软了,是你的错,好孩子。”
  第90章 药盅
  舆论甚嚣尘上, 又一个祷告日,来教会的人变少了。
  伊瑟尔烧还没退,念诵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 这点异常仿佛也被底下的信徒看在眼里, 原本寂静的圣堂多了一点隐约嘈杂的声响。
  再次念到“兽化是罪”那一段时, 伊瑟尔微微停顿了一下,一种很难形容的气氛顿时弥散开来, 来自那一排排端坐的信徒,有不解也有疑虑,但更多的是麻木被敲打出一条缝隙时, 从里面涌动而出的惊慌。
  伊瑟尔平静地吸了一口气,继续念诵后面的篇章。
  入夜,祷告日结束, 伊瑟尔回到高塔摘下兜帽, 金发被虚汗黏在脸颊上, 耳朵恹恹地耷拉着。十三拧了块冷毛巾,轻手轻脚地去擦他的脸。
  但还是把他的脸擦红了。
  “我去看过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异世之人了。”十三松开手让他自己拿着毛巾,坐在一边把一些退烧的药片放进小盅,加了点蜂蜜和草药,用药杵轻轻研磨。
  咯吱咯吱的声音慢吞吞地响着, 像是有节奏的白噪音。
  教会并不知道谁会被带到这个世界, 也不知道他们会占据谁的身体,但通过异常值可以试图判断——在某个时间段内突然异常值上升但没有过线,并且在一定时间后迅速回落的,大概率会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十三沉默了一下:“他们对那天的记者会反应很有意思。并不是所有异世界的人, 都想要改变这里。”
  那些人中甚至有拥护教会的,或许因为他们知道得更多, 所以言语也更有煽动性,而且很显然,其中有不少其实希望这个世界维持原状。
  十三问:“需要处理掉那些吗?”
  伊瑟尔将发热的脸蒙在毛巾里,直到毛巾也吸收了他的热量,变得温软,他才从中抬起一双眼睛,宽容而温和地看向十三。
  “十三,我并非没有期待过成为你的新神。”
  最初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时,这个念头一直充斥在他的脑海里——十三所信奉的神其实不存在,而十三需要一个信仰,需要被人指引。
  那他怎么就不能成为他的信仰呢?
  这是比任何爱情都稳固的关系,十三将真正永不背叛他。
  伊瑟尔笑了一下,他垂眼,看到十三依旧穿着裁判庭的制服,但外套敞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没有扣上,随着她的动作,衬衫压出了一些褶皱。
  她并没有再将衬衫下摆仔仔细细地夹起来,因此这一身制服居然有了点随意的意味,这让她看上去更像猎豹——并非被管束着,供人观赏的猎豹,而是真正行伏于高高的枯草间,随时会扑出去撕咬猎物咽喉的猎豹。
  药杵的声音停了,十三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嘴角就被很轻快地啄吻了一下。
  “但如今我不想给你发布指令了。”伊瑟尔说,“你正在睁开眼睛,所以你应该自己作出决定。”
  药杵捣进药盅,砸在湿润粘稠的药泥上,发出黏腻的,“啵”的一声。
  十三从这有点暧昧的声音中回过神,不再询问其他事,只是用一根一指宽的薄木片刮了一层药泥,声音有点哑:“请张开嘴。”
  伊瑟尔顺从地启唇,白齿红舌,因为发热而吐出湿润的水汽。十三将木片沾着药的那边朝下,送进他口中,慢慢按在舌根上。
  “呜……”
  苦味刺激着舌头,那条舌头有点不安分地动了动,像是想要逃离。伊瑟尔发出有点急促的鼻息,喉咙收缩着,舌头被压下去后,能够清晰地看见口腔深处的内壁挂着湿润的涎水,如清晨带着露水绽开的花。
  十三收回木板,伊瑟尔咳呛了两声,吞咽下舌根苦涩粘稠的药。
  他在十三刮起第二匙药时捂了下嘴:“十三,其实,教会外的人一般不会这样喂药。”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