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包括一条看似普通的绳索。它从泥泞的水边拖过,又滚过露水未干的草丛与灌木,按理说早该沾满污渍,却依然新得像刚被编出。
  亚瑟轻车熟路地将它卷成整齐的环,准备塞进包里,手腕却在蹭着包盖的那刻打了个弯,改为将它挂去鞍边。
  黑朗姆马鞍另一侧的鞍钩上,吊着一只灰白野兔。它的颈骨被精准地勒断,毛皮上看不见丝毫挣扎留下的痕迹。马鞍后方,一张完美处理过的鹿皮也被整齐地折叠捆绑,甚至连边角都修得异常均匀。马侧的背包,新增了几块鹿身上最好的肉,切口利落得像是几十年的老屠夫。
  这些都出自他的双手。更准确地说,是在古斯控制之下的他之手。当然,若是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耐心,他自己也能做到……
  就是那根套索不会那么干净,活也不会干的这么快。
  亚瑟蹲在河边洗手,看着暗红的血水在湍急的水流中渐渐消散,皱起眉。
  他了解自己的躯体,也熟悉这片荒野上每一种能让人活命的动物。可刚才那一幕后,他也有些不确定了——那头警惕的白尾鹿,那个几乎不可能的距离,那个刁钻的角度,怎么可能一次就成功?
  他甚至都准备开口让古斯别打它主意了。但那一秒,那邪门玩意的存在感陡然明晰,紧接着,就跟这邪祟每次动用能力——鹰眼还是死神之眼——时那样,世界褪去色彩,他的手臂自发抬起,套索破空,粗麻绳以完美的弧度缠上鹿的脖颈,并恰到好处地收紧。
  除了最后勒过那鹿时差点让它跑了……
  “见鬼。”亚瑟烦躁地甩掉手上水珠,站起身来。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那道若有若无的注视却依然明晰——但正好。
  亚瑟的目光直直刺向那个方向。
  “你是不是一直在跟我玩花样,嗯?”
  脑海里的邪祟长叹一口气。
  【恰恰相反,亚瑟,我至今仍在摸索界限。不过这次,我倒是肯定了一件事:我的一些……失手,原因在你。】
  【不过我理解你。这是生命的本能。特别对于你。像你这样的……生存行家,绝不会轻易接受另一个意识的操控。】
  亚瑟的眉头皱得更紧。
  邪祟倒是指出了点真相。就像开枪时那样——他的身体早已牢记该如何瞄准,如何扣动扳机。这是几十年的经验和无数次生死考验磨砺出的东西,不需要思考,甚至不需要刻意去专注。准星和扳机都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的枪就是他手臂的自然延伸。
  但这邪祟……古斯的存在,就像是身体里闯进异物,像是多出一双无形的眼睛死死盯着准星,像是手外多出另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握枪的动作。最近这几天更过分了,这鬼东西甚至会突然跟阵鬼风似的贴上来,简直比他摸枪都快——
  “——该死的。”亚瑟不耐烦地别开脑袋,打了个召唤马匹的唿哨。“你就不能他*的耐心点?这事需要时间。”
  【什么时间?】邪祟在问,声音里居然还透着一丝诡异的期待。
  亚瑟深吸一口气,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见鬼的,这混账玩意就非要他说出来不可吗。这整个鬼事已经够乱来的了,这感觉比被人用枪指着脑袋还难受。
  “操。”他低声咒骂,恨不得把帽檐拽过脸。最好能像打劫时那样只露出眼睛,但脖子上只有一条该死的丝绸领巾,也是这邪门玩意硬塞给他的——
  “你他*明明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咬牙切齿地说,“现在闭嘴,去抓那个骗子。”
  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向骏马。翻身上马的姿势一如既往地流畅优美——肌肉绷紧,重心前移,一气呵成。外套让那截结实的腰没那么显,但剪裁优良的长裤衬得臀格外翘,腿分外长,在马匹上的起伏也分外显眼。
  古斯吹了声口哨。
  亚瑟一言不发,只是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黑朗姆立刻撒开蹄子。
  树影在镜头中飞快掠过,渐渐稀疏,露出嶙峋的岩石。山路逐渐向下倾斜,蜿蜒着通向峡谷深处。
  马蹄踏上谷底时,阳光已转为斜照,淡淡的光柱斜穿过峡谷上方,在谷底投下交错的阴影。
  本尼迪克特·奥尔布赖特蹲坐在营地的篝火边,盯着那个自山路上缓步而来的骑手。这人骑了匹银鬃银尾的黑脸红马,穿着和城中阔佬无异:剪裁考究的外套,丝绸领巾,连靴子都是上等皮料。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在马上的姿态,就像生来就该在马背似的,连过石子路都纹丝不晃。那种优雅中还带着种说不出的凌厉,如同被丝绸裹着的刀锋。
  马蹄声在碎石上打着轻响,越来越近。对方似乎不急不缓,甚至带着点闲适——这反倒更让人心慌。
  本尼迪克特见过太多找上门的人,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他看起来不像赏金猎人,不像条子,也不像那些找茬的地痞,倒像是个来打猎的富人……
  可,富人出门打猎,哪个不是带着一群仆从?这人倒像是偷偷溜出来……难道是私会情人?
  本尼迪克特还在想,骑手却突然偏头,像是在和谁说话。那双蓝眼睛微微眯起,嘴唇动了动,神态古怪地柔和了一瞬,随即毫无预兆地抬头,目光精准地锁过来,翻身下马。这套动作流畅,情态却莫名地令人毛骨悚然。
  “看看这是谁。”骑手说,“你是本尼迪克特·奥尔布赖特,是吧?”*
  本尼迪克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不是,先生。”
  “你看上去有点像他,”骑手慢慢走近,锃亮的马靴在砂石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而且有人告诉我,他会在这里出现。”*
  “呃,不,先生,那真不是我。”
  “我找他是因为,我想买点药……”骑手的声音忽然放轻。*
  眼睁睁地,本尼迪克特看着他再度偏了偏头,像在倾听某个无形之人的低语。继而,骑手的右手探进身侧背包,手指间黄金的光泽一闪:来自无名指上的一枚订婚戒指,以及掌心一根足有半磅重的金条。
  “我听说,非常有效。”骑手说着,金条被篝火反出诱人的光。“我会付钱的,用金子。”*
  本尼迪克特眨了眨眼。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气质像是见过血的,毫无疑问。但骑的是匹血统纯正的好马,穿着也不像寻常牛仔。
  脖子上还系着块绸子。那种海一样的蓝,瓦伦丁的商铺绝难补充到,只会从圣丹尼斯那些时髦的裁缝铺里流出。而且看起来是新的。
  这像极了特意为谁准备好。脸上胡子也似乎是有意维持在胡茬程度……本尼迪克特暗暗琢磨,难道这位真是要去见情人?
  “您是要,哪方面的药?”本尼迪克特试探着问。
  骑手微微抬起眉:“哪方面的药?”
  “呃,我是说……”本尼迪克特往后缩了缩,“我也才碰到过本尼迪克特,他倒是有些特效药,专门治那些……难以启齿的问题。保证让人在重要场合……”
  话没说完,他的余光就瞥见骑手脸色变了。那张打理得很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杀意,手也飞快黏往身侧——
  见鬼!那位置肯定是枪!本尼迪克特大惊失色,连忙换上一副谄媚口吻:
  “当然,那是我自己用的……我还买了些别的。他说,他说那玩意能让姑娘们特别温顺,特别……听话。”
  “哈。”骑手的手又缓缓收回。“看来你对付不了真正的姑娘,嗯?”
  嘲讽的口吻,但看起来似乎蒙对了?本尼迪克特强忍着后背冷汗,露出个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
  “这您可就说错了,先生。有时候建立关系嘛,就需要点小小的调剂。何况看您这打扮,约会的对象想必也是来自……体面家庭。体面人就讲究这个,对不对?”
  “所以我这还有一种,能让最矜持的淑女,也变得……特别热情。”
  【作者有话说】
  本章带*标部分来自游戏第二章 任务,因本文情景及剧情变动略有删改
  第27章 约会·下
  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出现在亚瑟脸上。
  他暗金的浓眉稍稍皱起, 眼神犹豫,嘴唇略启又抿紧,还曲起手指, 摩挲过下巴上参差的胡茬。这一连串细微的动作冲淡了他周身那股令人生畏的凌厉气质,配上满身得体的崭新装束, 几乎就是个被戳中心事的体面人。
  以及一个心动、却又心存疑虑的买家。极为标准——在漫长的亡命徒生涯中,亚瑟·摩根不仅长成了一个绝对致命的枪手, 还成了个相当优秀的演员。
  “你说得对。”他压低嗓音, “我确实……需要寻求些帮助。很急。”
  他谨慎地向前倾身,不忘偷偷瞥过四周:“我是说,这种……药剂, 真像传言说的那么神奇?”
  镜头里, 本尼迪克特原本紧绷的神情松弛了几分,一股嗅到大生意的贪婪渐渐取代了先前的警惕:眼前是个阔佬, 专程上门求药,看着还相当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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