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浪费我的好领巾?”他慢悠悠地反问,“不。”
  【我还可以送你更好的,牛仔。】
  “送我的,就是我的了。”
  【然后你还想去洞里看。】
  “没错。”
  古斯懒得理他,直接按【control】-蹲下。
  亚瑟身体陡然一沉,重心骤然下移,右膝几乎贴到地面,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沙响。古斯的意识也在这一刹间自虚无中凝聚,重新锚定在现实。
  他选中,抑或说拉住亚瑟领口的那段丝绸——从酒店出来时,他控制亚瑟打出个漂亮的结。但在搜寻假药贩子的中途,不知是嫌不方便,还是觉得不自在,亚瑟自行拆了,只把它像围巾那样夹在外套和马甲间。
  “——见鬼!”
  亚瑟咒骂着伸手去按,指间堪堪捏住了一角。但绸巾有两角——另一端随着他的意念,有生命般从亚瑟衣间游出,生长般舒张、向上。
  眨眼间,亚瑟的脸就被领巾逆向糊了个严实。古斯得意地凑近,隔着那层丝绸,恶趣味地吹了口气:
  【不好意思,摩根先生,看来你得做个选择了——你想自己打湿,还是我帮你弄湿?】
  亚瑟纹丝不动。薄绸下,这家伙甚至闭上了眼睛。
  “邪祟。”他开口,“你别动。”
  【嗯?】
  仍是那个半蹲的姿势,亚瑟没按领巾的手抬起。那常年握枪的手缓缓张开,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捕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在描摹某种无形轮廓。古斯注视着那些带枪茧的指头掠过自己的视野,在距离镜头极近的地方停住了。
  流动海洋般蓝的丝绸领巾之下,男人闭着眼,勾起嘴角:
  “我总算知道怎么画你了,混账玩意。”
  第28章 账本
  丝绸在亚瑟脸上微微发烫。
  他曾在日记本上画过无数东西:河滩边惊起的鹿群, 黄昏时分掠过天际的飞鸟,雪雾缭绕的山脉,篝火映照的营地……几天之前, 也曾通过脑海里古斯的声音,尝试勾画出对方的模样。现在, 即便隔着那层有形的丝绸与无形的界限,亚瑟也确信自己正看着古斯。
  不是通过眼睛, 而是用某种更深刻的感知。就像瞄准的那一刹, 流动的时间乍然放缓,世界的纤微之处变得一清二楚。
  万籁俱寂里,只有自己的心跳, 隐约的怀表滴答, 以及古斯的存在:青年正俯身望着他。
  体型和个头画对了。亚瑟暗自想。但下巴和嘴得微调。鼻子也是——特别那双眼睛。瞪得真有点傻。
  穿得也见鬼的怪。
  “你这副样可真够蠢的。”亚瑟终于啧出一声,“还有你这副打扮……连袖子都懒得做完?”
  终于定在了人样的邪祟还是俯着身, 倒是迅速调整过表情:
  【反正只有你能看得见我。咳。对你看到的还满意么?】
  “呵。”亚瑟从喉咙里挤出声冷笑,“要是说不满意, 能选别的吗?”
  【我不知道,你才是那个被我上身的。】青年凑得更近。【要是按意识决定物质的理论, 是你的接受与否, 影响我在你现实的留存。】
  有点太近了。
  无形的热度, 并一点若有若无的重量,仿佛另一个枪手正全神贯注地锁定着他。那种专注的目光几乎是种实质的触碰, 像能触摸到最隐秘的脉搏。
  亚瑟后颈一阵发麻。他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脖子,想要偏头,继而猝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态:右膝压地, 伸着手, 仰着头, 脸上还被邪祟盖着条见鬼的领巾。
  矿洞外寂无人声,一切细节与响动都于这静谧中被无限放大:远处达科他河水的轰鸣,近处水珠从顶上的石缝滴落,自己的呼吸,还有那混账玩意,正一点点地靠近——
  越来越近。
  “够了。”亚瑟警告,同时后撤,试图让距离恢复到一个正常的区间。但躯体才微微一动,心脏便猛地收紧:专注得太久,他完全忘了自己正半跪在地,甚至还闭着眼。
  ……该死。
  重心已无法收回,亚瑟向后歪倒,预期中的地面却并未扑来——左腰到右肩,一段空气陡然固化,像一条看不见的胳膊,让他的上半身堪堪维持在了一个微妙的后仰角度。
  这姿势很糟。感觉也很怪。先前还似有若无的压力遽然如有实质,笼罩着他,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向他倾轧。丝绸领巾依旧覆在他脸上,那股存在感却也毫不退却。温度透过丝绸,几乎要渗进皮肤,烙进血液。
  亚瑟僵在原地,心跳如擂,思绪却一时空白。这太超过了。他应该推开,该死的至少该说点什么,但每一个动作似乎都会打破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那邪门玩意……古斯也在犹豫。那团诡异的温度停在一个暧昧的距离,既不再近,也不退开。就在这片静默里,丝绸领巾滑落,那种微凉滑腻的触感从脸颊一直蹭到下巴——
  面前压力已消。留下的唯有冰冷虚空。
  ——古斯看着亚瑟睁开眼,倏地站起,猛地后退,像是一头不爽于毛发被沾湿的大猫,誓要将才沾染的一切统统抖落干净。
  然后,这位致命的枪手双手一抓,迅速拽出衣间领巾,蒙脸、打结、固定,一气呵成,动作利落得活像在躲追兵。
  “满意了?”亚瑟声音发紧。
  【没错。】古斯得意洋洋,【它果然很衬你的眼睛。】
  亚瑟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他霍地转身,大步往矿洞深处走:“闭嘴。先把活干完。”
  他们花了近半个小时,大致地搜索了一番矿洞外围。果然如古斯先前推测,只搜罗出几块意义不大的石英标本,以及一个破旧但还能用的提灯。
  亚瑟对这番可怜的收获未置一词,古斯怀疑这家伙还有点庆幸——昏暗和工作提供了绝佳的整理情绪时间。再把领巾系回时,这家伙脸上的热度已恢复了正常。
  就是不再像先前那样热衷于锁定他的视线,开始直接拿背影对着他。
  回程时夜幕初降,达科他河的轰鸣声在昏昧中愈发深沉,瓦伦丁的灯火在远方次第亮起,仿佛一条闪烁金链。
  本尼迪克特早没了白天的理直气壮,只在被摔进牢门时骂了几句,远没起歹意时的多话。马洛伊对亚瑟的返回有些惊讶,手上清点赏金的动作倒一点没含糊。
  天色已晚,“亚瑟·普莱尔”走进了一家比牛仔们常去的酒馆更体面的旅店,按一贯的程序完成了晚间清理:肥皂冲掉尘土,热水驱散寒意。等他终于把湿漉漉的头发擦干时,楼下送上来的晚餐也凉到刚刚好。
  身处一个畜牧小镇的好处,就是永远不缺实在的肉食。桌上羊排和牛肉切得粗犷,香料撒得敷衍,但块大得快要溢出盘子。土豆和胡萝卜都是地里刚挖的新鲜货色,个头饱满,同样是厚道的一堆。牛奶冒着热气,旅店还提供了一壶淡褐色茶水。
  亚瑟盯着这两款饮料,眉头皱得像对着受潮的火药:“见鬼。你还不如让我野外煮壶咖啡。”
  【你点的单。】
  “我更想要杯威士忌。”
  【相信我,亚瑟,把它们兑在一起试试。】古斯怂恿道,【这在我们那非常流行。】
  亚瑟端详着杯子,满脸狐疑,但还是照做了。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停顿片刻,果断倒入所有牛奶,又猛灌了一大口。
  “淡了点……但比我想的强。”
  古斯拉近镜头。一层厚厚的奶皮正从刚兑成的奶茶里晃悠悠地浮起来。
  这年代的保鲜保质技术远未成熟,畜牧小镇上做熟客生意的牧场也没多少动机掺水——新鲜牛奶本就是他们最大的卖点。如果亚瑟觉得淡,那问题多半是茶水。
  【这里茶不好。】古斯遗憾地说,【拖累了这份奶。】
  亚瑟不置可否。解决过晚餐,他掏出那本皮面日记,翻到记账页,开始写写划划。煤油灯的暖光下,这家伙眉头微皱,盯着纸张的样子相当认真,时不时还用拇指揉过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得古斯也很想去挠一挠——
  “盯着我做什么。”亚瑟头也不抬。
  【喝了这么久黑咖啡,你也该换换口味了。】古斯若无其事地说,【下次去圣丹尼斯,我带你找些正经的红茶。】
  “没准达奇也想要几包。”亚瑟继续写,“既然要去圣丹尼斯……”他的笔尖在半空顿住,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
  “没什么。”他粗声清了下嗓子,翻开新的一页,顺手把赏金抽到桌上。
  马洛伊正好给了三张10美元,四张5美元。亚瑟飞快点出25,意思式地往桌边一推:
  “你的那份。”
  【这么多?】古斯饶有兴致地移近,【我还以为是按你们帮派的规矩,先上交一半,我们再分那25。】
  “帮派的规矩,”亚瑟的的目光执拗地钉在账本上,“是对抢劫和大买卖。赏金猎人的活计不一样。”
  【所以你这项记的是我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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