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古斯越发觉得自己像个被情人踹进床底躲家长的黄毛。
这感觉在他们一路骑行到目的地附近后达到顶峰。
此时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溪水上,碎成一片片跳动的光斑。他们在溪边找了块长着稀疏野草的平地。都是熟悉荒野的老手,又有多年默契,镜头里,男人和更年长的男人熟练地忙活,几乎没怎么交谈便把营地布置妥当。他们甚至在同一时间停下手上的活计,不约而同地望向远处晃动的灌木——几只野兔刚从那里窜过。
不需额外商量,何西阿去收拾篝火,亚瑟则去马背取弓。就在这时,年长者突然开口:
“对了,上次那药膏用了没?”
第31章 试探
砰。
熟悉的一声枪响, 却并非来自现实。古斯眼前的世界突然笼上琥珀色泽。时间被拉长,风也变慢。
死神之眼,对游戏玩家, 是款作弊式的辅助射击,对亚瑟, 也是无数次搏命中磨练出的本能、瞬间扭转战局的绝技。或许正是因此,在他几次控制亚瑟进入这项状态后, 这家伙也有所悟, 学会了如何自主开启——
又或者说,锦上添花。毕竟,从亚瑟骂他时的内容出发, 这家伙进入攻击状态后就是常态死神之眼。游戏技能的加入, 不过增加些特效,让死亡来得更有仪式感。
此刻, 余晖凝固,风声停滞, 溪水泛起的涟漪仿佛永远不会散去,何西阿指间的柴火正以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缓慢速度下坠——
【tab】-武器轮盘。猎弓选中。
男人一把抽出弓。死神之眼状态解除, 余晖重新流淌, 风声归来, 柴火啪嗒一声落进火堆。
“还行。”亚瑟若无其事地说,两手熟练地确认着弓的状态, 目光也对着弓弦。“确实管用。”
“听起来很适合你。”何西阿轻描淡写地说。
古斯:【……】
——很好。夺命阅读题一道:已知前情,求“适合”一词在此处的深层含义。并结合何西阿·马修斯的语气及动作细节,试论其言下之意。
古斯默默催促自己从后世信息海洋里泡大的意识运转起来, 努力打捞出这句话背后的真意。而亚瑟头也不抬, 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抽出几支箭:
“说起来, 何西阿,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哦,你知道的,年纪大了,总得多备些药。”何西阿用树枝拨着篝火,同样漫不经心地答。“这方子我自己也用,对小伤口很好。”
“或许你该在这歇着,老伙计。”亚瑟低笑一声,上紧弓弦。“年纪大了,追熊可不容易。”
“说这话的时候,年轻人,我们的晚餐兔子已经没影啦。”
“……该死。”
亚瑟猛地回头,正见灌木摇曳,几团毛茸茸的影子蹿往溪边阴影。这个距离有些勉强,但也不是全无把握。亚瑟本能地拉开弓——
【等等!】
——砰!
脑海内,古斯的声音和枪响同时响起。世界随之于眼中拉长,像溺水,又像烈酒上头,一切变得陌生又熟悉。仿佛有人点起一轮永不落下的夕阳,让所有景象都浸润在一层粘稠的昏黄暮光里。
都有这种邪门能力了,怎么能看不到近在眼前的东西?但古斯的眼神就跟这混账本身一样混账,亚瑟眼睁睁看着箭尖擦过兔子的耳尖,划出一道无用的轨迹。他想翻个白眼,右手却不受控制地摸向腰侧那把双动左轮……
这些日子亚瑟太熟悉这模式了:混账急了。
但这可不是他们独处。后面也不是陌生人。那是几乎看着他长大的何西阿。
“别。”
亚瑟用气声咕哝,然而晚了;很想痛苦地闭上眼,然而不行。就跟这月被邪祟附身以来的无数次那样,诡异的力量钉着他,让他只能傻站着看,自己的手以一种不啻于机械的精准抽出自己的左轮,对往自己一个从未想到的角度——
很对的动作。很好的气势。可惜本质还是个绝望的盲人。
亚瑟冷漠地想着。继而,如他所料,一记沉闷响动,子弹钻进土里,激起一股碎石和尘灰。
甚至不是兔子逃窜的方向。
“用弓或者小口径枪,年轻人。”何西阿在笑。“不然会把肉轰成糊——要是我没记错,你以前就这么干过了。”
“……见鬼。”
亚瑟真心实意地低咒一声。所幸身上的邪祟既没注意到,也还没蠢到家——没追问,没让他去掏望远镜,只是让他的马靴往前。
“还是枪顺手。”亚瑟嘀咕着找补上一句,放松精神,任由邪祟把自己往溪边带。
此刻,夕阳将沉,最后的金光斜斜地洒在水面上,像打翻一瓶劣质威士忌。踩过零星散落的接骨木浆果,便是几簇开过花的野蔷薇。潺潺水声盖过脚步,也淹没了野兔的动静。意识边缘,古斯跟一阵鬼风似的在身周打了个转,挺懊恼地叹出口气:
【要不然,我们弄条鱼回去?】
“怪不得你非要钓那么多鱼。”亚瑟顿时压声冷笑。“早就打好主意了,是吧?”
【为了养活你,我可是很努力的。】
“闭嘴。兔子在那边——该死,别掏枪!”
【什么叫‘那边’?你就不能说得具体点吗!】
“那棵山胡桃底下——你看的是白蜡树!蠢货!”
【你还不如说这边和那边……啊,我看到了。你该说这棵小树——】
……
靠鹰眼、死神之眼——以及最重要的,亚瑟·摩根本人的亲自提点下,古斯最终成功控制亚瑟打到三只兔子,每一箭都正中要害,干净利落,好歹保住了范德林德帮第一神射手的招牌。
很快,罐头撬开,铁锅架起。咕嘟咕嘟的热气袅袅上升,番茄块随着火力翻滚,浓稠的暗红色汤汁将兔肉浸透,混成一股令人垂涎的浑浊。初临的夜色里,亚瑟的手探进背包,自然而然地薅出一把带绿叶的细长条。
“新鲜牛至?”何西阿略带诧异,“皮尔森那都没有这玩意。”
“路边碰到。”亚瑟面色如常地应着,一把捋下叶片。“好歹能用。”
何西阿没说话,只往火里添了根柴,那股若有所思的神色又浮现在他染满风霜的脸上。古斯默默挪近镜头——
【你好像没糊弄过去。】古斯小声咕哝,【他在打量你。】
亚瑟喉结动了动,似乎本能地想回嘴,最终却还是全咽下了。诡异的沉默中,兔肉出锅。何西阿尝了一口,眉目舒展:
“味道不错,这种尝试挺好……也许你下次可以试试胡椒。”
话题落回安全区间。镜头里,亚瑟肩背略微放松,自然地往嘴里送肉:
“等有机会。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百里香。”
“胡椒在这种冷夜里管用得很。”何西阿的勺子在碗里慢慢地转着,“野外容易挨冻,要是戒了酒,香料也是个选择。”
篝火处响起一声轻微爆裂,亚瑟的汤勺微滞,古斯的镜头调回,何西阿空着的手拿树枝拨了拨火,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不过,最好的还是一口威士忌,一个避风的好地方。”
【是我的错觉,】古斯谨慎地戳了戳亚瑟,【还是他在内涵什么。】
亚瑟没理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哼笑:“听起来你很有经验啊,何西阿?”
“我也年轻过,亚瑟。”何西阿笑了。“而我敢说,我见识到的比你多。”
他慢条斯理地喝下口肉汤,促狭地挤了挤眼睛:“比如说,打猎的时候,可不需要打扮得多么体面。除非,在这之后……你还打算去别的地方?”
亚瑟面无表情:“生意场上,这是必要的。”
“当然。”何西阿慢悠悠地说,眼神在亚瑟身上转了一圈:“就是得注意安全。虽然这几周大家过得都不容易,但你也不必勉强自己。”
亚瑟放下碗。
“是我的错觉,还是你越来越多愁善感了?”
何西阿耸耸肩。
“年纪大了,总得找点事操心。不然多没意思。”
古斯:【……】
作为暗中观察的黄毛,他要给这句点个踩。
但作为附身于亚瑟、连个实体都没有的邪祟,他再居心不良,也只能憋屈地转回目光,关注亚瑟的反应——
亚瑟动作变慢,假装侧头,瞪来警告的一眼。
接着,那颗暗金头毛的脑袋又转回,继续机械地解决着碗里剩余的汤汁,并以一种过分专注的神情盯着火堆,仿佛那些金红火苗里藏着黑水镇的钱。
看来这里紧张的不止他一个。
古斯的心情突然愉快起来。
第二天,天空还未亮透,两个老练的牛仔已然开始收拾营地。亚瑟还得到一项和游戏一致的额外任务:拌好一团食肉动物诱饵。
古斯悄悄切了半秒鹰眼——他还没找回嗅觉,但借助专精于追踪痕迹的鹰眼视角,这东西在亚瑟的手底,冒着不亚于礼花的灼灼之气,不禁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