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麻布袋头心满意足地退开,亚瑟呸掉嘴边粘上的草籽,眼看着混账欢快地摸出日记本和子弹递回,又凑去车厢边。
  “统共518瓶,甜心。300瓶粗货,100漂亮瓶子——绝对是假冒;80中货,38瓶特调——本来有40,我用了俩。晚点见?”
  “见鬼的邪祟。”亚瑟低声咒骂,赶紧去记——“遇到麻烦就他*跑快点!”
  没回应。亚瑟抬头,发现古斯已冲出灌木丛,健步如飞地往桥头去。这混账明明比他高去大概半英寸,体格也不是那种挨过饿似的枯玉米杆款,偏偏跑起来的动静轻得可疑,简直能说是在被风推着走。单论这点,倒也不必担心在哪个暗巷被割了喉咙——
  哗啦。
  亚瑟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那道像匹撂缰野马一样欢快的身影一头扎进河里。浑浊的河水炸开一圈涟漪,惊飞一群觅食的水鸟。
  这跟一个多月前害他栽进冰河的路线一模一样。而紧接着,也跟那时一样,混账玩意带着诡异的精准,一步不差地踩着原路退回,好像方才那一扎根本不存在。
  亚瑟:“……”
  该死。多亏帮派事多,没谁注意到自己也变成了这副邪门德行。
  但,这片区域人来人往,哪怕混账裹得严严实实……
  亚瑟逡巡一周,莫名心虚,悄无声息地退回马车。车轮碾过河岸,古斯也重新沿着桥头小径行动,那步伐轻快,那姿态优雅,完全能说是个赶着进城喝下午茶的体面人。
  前提是能忽略那一身浸透了酒气的帆布。
  一些路人注意到了古斯。几匹马的脑袋被拨转,妇人拽着孩子往回躲。桥头并不拥挤,于是这般躲闪更显眼——几个骑警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状,正慢悠悠地从街角转出来。
  然后,古斯停下脚步。
  亚瑟陡然冒出股不祥预感,但私酒马车已然上桥,贸然掉头只会引来更多目光。车轱辘的咯吱声里,那套着麻布袋的混账转向桥面,手指点在嘴边,竟然比出个飞吻。
  这疯子。亚瑟硬生生咽下声咒骂,却见前方一个路人不安地勒住马——又不是冲着他,也不知道慌什么。亚瑟马鞭一扬,马车从侧边超过。
  更前方,古斯再次动了,那速度让亚瑟想起扑击的鹰、离弦的箭,反正不会是正常人能有的速度和爆发力:古斯蹿到最边上的骑警身旁,一把将那人扯下。被拽落的倒霉鬼甚至来不及惊呼,古斯已撑着马鞍翻上。受惊的马长嘶一声,在新主人的驾驭下冲进小巷——
  咻————!
  一声尖利警哨划破空气,紧接着是更多哨声和马蹄声,这下连巡警都顾不上注意通往码头区的路径了。大路上行人避让的避让,看热闹的看热闹,一条宽敞小道顿时空了出来。
  ……还不错。
  亚瑟舌尖顶着腮帮子啧了声,毫不客气地一抖缰绳。
  他的时间赶得好,收工的汽笛声和钟声里,辛苦了一天的人们钱袋很松,店主们也乐于为那些干渴的喉咙备下解药。水手酒馆和工人小店收走了大部分便宜货,一群爱尔兰码头工唱着跑调的歌搬走了剩下的。中货、特调和贴着漂亮标签的假货分散进几家体面餐厅和酒行,老板们还抱怨他来得太晚,店里零钱不够找。
  煤气灯拿黄澄澄的眼珠子瞪起往来行人的时候,亚瑟沿着小路往内城走,口袋里也多了三百来块——不全是私酒。一个满脸横肉的仓库管事贴着私酒车的轮子和轴承看了半天,又掰开挽马牙槽确认齿龄,心满意足地掏出了六十五块。
  总体数字很不赖,扣掉混账的那半,再扣掉给营地的那半,他还能余下七十五块。混账既然暂时不考虑念书,那么这笔足够在这边混个一两月……
  ……不。混账是那种会往包里备水果的讲究鬼。亚瑟嫌弃地修正。七十五块恐怕只够糟践一月。
  但,无论住哪,那身鬼火终究是件麻烦事,或许他们更该选个僻静安全的野外营地,某个被野草和灌木环绕的偏僻农舍。这样一来,这七十五块就能换来一匹可靠的阿帕卢萨马,那种长着有趣斑点、步伐稳重的好马……
  或翡翠牧场那匹年轻的匈牙利混种马?它那身量最少值一百,因爱咬人才折了价。不过,他对付过脾气更暴烈的。如果混账想要这款,只消几周耐心,它就能低下头。
  又或者……他先前路过马厩瞄到的那匹土库曼战马。何西阿那匹银黑“银元”的沙金色亲戚,但更高,更大,更骄傲,有阳光时那身皮毛仿佛金条,身价同样相当黄金。亚瑟算了算,七十五块刚好够这匹野兽身价的十三分之一——
  “嘿,先生。先生?”
  亚瑟回头,瞥向街边阴影。一个戴灰帽的男人朝他咧开嘴,黄牙间卡着烟草渣:“先生,您想不想赚点快钱?”
  这嗅觉倒是灵敏。亚瑟停下脚步:“我?”
  “正是,先生。”灰帽男搓着手,往前凑了凑,“您瞧着就是个明白人,您看这人多眼杂,不如跟我来,我们边走边聊?”*
  “我约了人。”亚瑟说。
  “哎呀,就耽误您一会儿?”灰帽男殷勤地比划,“保准让您不虚此行。”*
  夜色正一点点浸透街道。亚瑟跟着拐进暗巷。春已至,风不冷,拂面而来的暖意里搅拌着煤渣味、水腥味和面包焦香,还有腐鱼和牲畜的臭,烟草燃过的躁……
  随着那股被鼻腔捕获的细微烟气,混账念叨过的戒断反应化作蚂蚁,自喉管爬到指尖,前头带路的灰帽男也突然反身:
  “好了,我是这样想——”*
  亚瑟一个横跨,马靴旋过半圈,在身后黑影扑来前先扼住了那根喉管。脑壳和砖墙相击的闷响里,左轮已滑入右手——
  砰!
  第二个人应声倒地。砰。楼上某扇窗惊恐合拢。
  反正注意已经引起,后面的就都没所谓了。亚瑟继续开枪,继而开始搜刮。
  四枚子弹,四具尸体——他逐一摸过,两个怀表,铜的,共三块;一个银皮带扣,两块;一沓零钞,十九块三毛。扣掉两毛钱弹药费,净收入二十四块一。
  刺耳的警哨声里,亚瑟没起身。
  必须承认,穿着混账送的这些体面行头,除了最开始有些拉着扯着,放在靠近城镇的地方,确实能省下不少麻烦——
  “怎么回事?”
  一个年长的警察举着提灯走进巷子,身边还跟着个年轻的。“先生,发生了什么事?”
  “稍等,警官。”亚瑟说着,把铅笔别回日记。煤油灯晃荡的光线下,他最后瞄眼算出的数字。
  现在,他凑够了那匹土库曼战马的十分之一。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中,“耽误您一会儿……”到“好了,我是这样想”部分出自圣丹尼斯陌生人事件,因记得不一定准存在出入
  *圣丹尼斯马厩那匹马是金色,考虑到现实马匹毛色修订成沙金
  第47章 伪装
  夜晚。暗巷。四对一。年长警察懒洋洋地用警棍尖点过尸体, 甚至懒得蹲身查验。沿海城市的阴沟总会养出老鼠,这种有预谋的伏击在圣丹尼斯不算新鲜事。唯一有点意思的是四个死者一人一颗子弹,干脆利落, 随身物品也被翻了个彻底。
  “赏金猎人?”年长警察漫不经心地问。
  “如您所见,警官。刚下火车。”亚瑟故作无奈地摊手, 拿马靴踢了踢仆地的灰帽:“这位热心人说能给我介绍份活计,谁能想到介绍的是自己?”
  “哈!欢迎来到圣丹尼斯, 先生。”年长警察笑了, “最近报纸的悬赏栏比剧院的节目单还精彩,也许您可以多多留意。”
  警察们草草做过记录,直接放行, 甚至还友好地指出哪个方向有干净旅馆。亚瑟礼貌致谢, 继续沿着排水管投下的阴影前行。暗自期待着更多送上门的猎物,但越往城里, 那些铸铁煤气灯越密,暗处窥视的视线也越发隐蔽。
  几个拐弯间像是存在某种看不到的界限, 一旦跨过,蒸汽船的汽笛声和码头区装卸工的号子声便瞬间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砖石构成的峡谷里陌生的喧嚣——一辆蓝色的有轨电车叮当着从拐角滑出, 车门大敞。
  速度没黑朗姆快, 但车窗里每个男女都像至少装着二十块——只要抓着扶手一跃而上。不过,初来乍到, 路况不熟,为一两百块耽搁查探银行不值当。亚瑟遗憾地收回目光,余光却又注意到街对面一个戴圆顶礼帽的胖子。
  这人穿着丝绒, 拄着手杖, 帽上缎带颜色和混账送的那条差不多, 想必腰包也跟混账一样松。六十块到八十块。亚瑟本能估算。唯一的问题是,不像暗巷他开枪后才到,这地方不时晃过身着蓝色制服的巡警,配枪和警棍在皮带上一晃一晃。
  如果到处都是眼睛,混账怕是不好来碰头。亚瑟在裁缝店的橱窗前放缓脚步,玻璃倒影里除了他自己,还有纵横交错的几条小路,街角一个不住踮脚张望的少年。亚瑟多看一眼,准备拐弯,那少年却突然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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