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普莱尔先生吗?”
混账的新把戏?亚瑟挑起眉:“什么事?”
“摩根先生找你。”
亚瑟:“……”
感觉有点怪。亚瑟下意识想压帽子,但指头捞了个空。只得硬着头皮问:“在哪?”
“跟我来。”
少年当先穿过街,鳗鱼似的钻进人群,却不是滑往贫民区发霉的板房堆,而是游向更豪华的橱窗,更亮堂的街区。脚下压实的煤渣路也渐渐变为碎石,砖块,直到成块的石板。
擦肩而过的路人衣着愈发考究。亚瑟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留意起那些晃动的表链:银,金,银,铂金……在连过好几条黄金后,耳边的交谈声里也逐渐混进股陌生腔调,含着什么似的,又圆又矫。
应该是法语。可惜听不懂。还有这里的味道……亚瑟不动声色地抽了抽鼻子,城市底味似的燃煤与马粪气味中,渐渐多出股复杂的香。比真正的花香浓,但没它们好闻。香水味。大半来自那些衣着光鲜的路人身上。
“就在这儿。”少年在一扇看起来很贵的门前站定。“请进吧,普莱尔先生。摩根先生说,晚餐点好了,报名字就行。”
亚瑟:“…………”
感觉更怪了。亚瑟抬头。这是家豪华酒店,把守着一个路口,招牌是铸铜的,大门不远立着当日菜单,门里飘来悠扬的钢琴声和诱人的食物香。奇怪的是,他明明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从那些漆红的廊柱,到红底烫金的装饰,还有那个拗口的法语店名。
亚瑟往后退了两步,猛然一怔:这路口,似乎就是梦里那个?
但这里没有那头鹿,到处都是阔佬和贵妇,自己在这……好吧,又是混账给的衣服的功劳。
“先生不进去吗?”少年问。
“叫你来找我的混——那位先生长什么样?”亚瑟问。
“摩根先生戴着头套。”少年摊手,“对了,摩根先生说您会赏我五块钱。”
混账倒是出手阔绰。亚瑟冷哼一声,才摸向怀里,忽然又眯眼:
“五-块?”他慢条斯理地重复,“孩子,他真这么说的?”
“对不起先生,我记错了,是一块钱……”
“他付过了。你个狡诈小鬼。”亚瑟嗤笑,“下回别打这主意。”
欺骗不值一块,五毛也好像太多,亚瑟弹过枚一毛硬币,那孩子迅速去接,一句普莱尔家的穷酸佬也跑出嘴边。亚瑟一个跨步,一把拎住他的领子,冷笑:
“小鬼,你在说什么?”
少年干笑:“谢谢普莱尔先生!”
亚瑟松手整理衣领,目送那小鬼逃一般跑远,但某个大鬼还不知在哪盯着他。亚瑟回头审视酒店,犹豫半秒,还是去推开了门——
门里很吵。
没有那混账玩意,只有迎面撞来的钢琴声、笑声、杯盘碰撞声与烟酒气。客人三三两两,个个闪闪发光。要是电车乘客每个都像兜里装着二十块,那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三十……不,至少五十。
亚瑟扫视全场,瞥见大门右边赌桌上一枚闪耀的血红。三分之一匹土库曼战马。大概。吧台有整套金子,窗边闪着根宝石表链,混账的那匹马几乎就能在这酒吧的一层成形——
“晚上好,先生。”侍者迎上来,纤尘不染的白手套比马掌望台每个人的领子都干净。“需要寄存外套么?”
“不了。带我去摩根先生定的位。”亚瑟生硬地说。暗自希冀自己的伪装到位。见鬼,他真的不擅长这个。好在那侍者立即娴熟地半鞠躬,像对着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顾客:“请跟我来。”
酒店有两层,混账选的座位是一层角落靠窗。裹着丝绒的椅背抵上后腰时,亚瑟悄悄松了半口气——背后是墙,能看清大厅每个出口,还能数清大厅里那帮阔佬怀表链的节数。可惜侍者又递来张卡片:
“普莱尔先生,这是摩根先生预定的菜品,请过目。”
……花里胡哨的小混账。
亚瑟瞪着那张加厚纸片,大堆的法语花体字,爬得活像蜘蛛腿,偶尔蹦出几个勉强认得的单词,还长长地拉出一列——与其把钱浪费在这上头,真不如去挑把可靠的枪,再多屯几盒子弹。
“就这些。”亚瑟咕哝。
古斯依然不在,晚餐倒开始上了。第一道是牡蛎拼出的星星,在港口区几毛钱一大兜的烤贝壳,此刻撒了奶酪、香料和黄油,躺在冰一样晶莹的大盘子里,头对着头整齐地拼出来。亚瑟数了数,六个。
“焗牡蛎。”侍者的舌头卷得能打水漂。
亚瑟强忍着不冷哼出声。去野外随便打只兔子都比这实在,至少肉就是肉。他让勺子挖进去,第二道也端上来,银盖子掀开时雾气扑他一脸——一碗浓汤,淡金红色,漂着拇指大小的一点虾肉。
平心而论,营地里就有炖菜,混账非让他坐这到底吃什么?亚瑟狐疑地尝了一口,一口之后又是一口。要是皮尔逊能把鱼虾炖出这滋味,他愿为此天天去河边摸虾、捞鱼,随便什么。只是营地那口铁锅永远煮着乱糟糟的杂烩,而这汤碗里终究少了些肉——
“顶级肋排,先生。选用小牛最嫩的部位,配迷迭香和百里香,搭红酒酱汁。”
亚瑟:“……”
亚瑟没话说了。虽然这些焦糖色肉块比拳头还小,虽然和查尔斯打头野牛回去足够整个帮派围着篝火撕咬,但这焦脆外皮下渗出的肉汁确实该死地香。
要是古斯惯常过的是这种日子,那么,七十五块大概只够这混账挥霍一两周。亚瑟拿余光扫过餐厅,吊灯在每张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酒杯和银器闪着细碎的光。有钱人的地方。一百块的项链耳坠在下楼梯,八十的怀表链和七十的袖扣戒指在那大笑……
“只要再来票大的……”达奇的声音响在耳边。银行应该就在这附近不远。混账既然有闲心请客,说明还没被逮住,说不定有些天分,正好去观察警力部署,以及设计撤离路线?亚瑟思忖着,一只通红的龙虾恰好被端来。裹着黄油的虾肉弹进嘴里时,他险些哼出露营时常哼的小调,又硬生生拧成一声咳嗽。
“您要续茶吗,先生?”侍者突然走上前。亚瑟含糊一应。混账这顿配的是红茶,但反正混账一时不在……
对哦?亚瑟忽然一愣。现在混账玩意没盯着看了。
——不,还要更早一点,是在过黑沼泽那会儿,那鬼东西竟还真有了点人样。
“先生?”侍者问。
“加奶。”亚瑟听见自己说。
这是信守承诺。亚瑟恨恨地想。既然混账玩意说的是实话,自己也得说到做到。
侍者走向橡木吧台。不远处一对六十块也正好起身离开,餐桌边角留下几张纸钞,那收盘子的年轻人顺手装它进兜。
小费。亚瑟嚼面包的嘴一滞。一点遥远的记忆涌起来。这还是玛丽教的:高档餐厅不能像平民餐馆那样随便扔点零钱,这地方有规矩,要付总账单的几成几,那么,眼前这顿——
砰!
酒店门轰然洞开。闯入者收回腿,亚瑟瞪起眼——这人身上裹着巡警的蓝大衣,背着步枪,戴着手套,蹬着长靴,但头顶一个非常眼熟的麻袋——
砰!
闯入者击中天花板的煤气灯,碎玻璃雨一样砸下来。破碎的管道尖锐嘶鸣。浓重的煤气味和乱七八糟的尖叫声里,灯具周围腾起一圈幽蓝的火。
“都把手举起来!谁敢乱动,下一枪就不是打灯了!”
见鬼的蠢货。亚瑟勉强嚼碎半声咒骂。混账小子虽然不知怎的变了声,却忘了最基本的——进门就该要钱。更蠢的是混账居然单枪匹马,连个望风的都没带。这条街上的巡警比苍蝇还多,被招来也就这一会的事。
一派混乱中没谁注意到这头,亚瑟揪起餐巾,还没系上脸,却见古斯的胳膊一个下压——约好的静止手势之一。这混账玩意究竟是什么盘算?不过,桌上汤没喝完,肋排也没啃完。亚瑟抓紧时间端起碗,眼看着混账一枪托砸向那个戴红宝石戒指的阔佬:
“都聋了吗,交钱!”
——他们可没聋。倒是你蠢到现在才补。这一耽搁又白白浪费十几秒。还有吧台那个眼神鬼祟的侍者,枪八成就藏在下面。亚瑟把脏话和龙虾汤一起咽下,麻利地包好方便包的食物。眼见着古斯弄到几个戒指、怀表和零钱夹,莫名其妙地在原地转了一圈,抬腿就往二楼跑。
为这点零碎玩意闹出这么大动静,完全能说毫无长进。不过,巡警的哨声已经逼近,这时开溜倒还不算蠢到家——前提是先熟悉这鬼地方的每条巷子。亚瑟皱眉盯着那麻布袋头三步并作两步蹿上楼梯,速度快得能说在飞,再度确认了这就是自家那混账。
楼上传来几声惊叫,接着是重物撞击和玻璃碎裂的声响。砰地一声警察撞开门,又是砰地一声——
“赏金五十!”那鼻子挨了枪托的阔佬拍桌而起,镶金牙的嘴喷出血沫,“抓住那该死的强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