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最高峰上立着一座山门,上头隐约几个字:
“久栖青云上,勿忘世间苦。”
白皑喃喃轻语,话音刚落,血色在山头炸开,铺天盖地,那黑色小孩堪堪爬上半山腰便被一股不知何来的力打下山去,“噗”的一声从漆黑的雾墙中掉出来。
白皑眼疾手快,在他落地之前抓住了他,捧在手里,又将他托回雾里。
小人伸出细线似的两条胳膊抱住白皑的大拇指晃了晃,道谢似的。
而后敏捷躲开他将要碰到自己头的手,又一次朝山顶冲去。
再次被打落,
爬起再上,
依旧落下。
直到山头出现一团微不可查的白点,那黑色小孩的动作一顿,停了下来,逃也似地往前奔。
“诶,你等等我......”
奔至尽头,一堵雾墙直直立在眼前,小人叉着腰站了一会儿,似乎是跑急了再缓劲儿,随后指指墙,又指指白皑。
“让我进去?叶玄采在这后头吗?”
小人点点头。
读懂他的意思,白皑有些两难。
若是作局,这周围黑黢黢一片,怕是真要如退煞所说一般困死在这里。
不过正所谓不破不立,回头看来时路亦无一丝光亮,又念及要带出叶玄采,索性后退两步蓄力,咬牙朝那黑雾茫茫里冲去。
呼吸一滞,黑雾之后亦是黑雾,铺天盖地的黑压得白皑几乎喘不过气来。
忽然,暗色之中有一点光亮一闪而过,泛着隐隐青色,朝着那难得一点色走去。
玄衣青年抱膝蜷在空地中间,发带束在脑后,天丝缎的,绣着青竹纹样。
清淡的颜色,在这片黑中也足够鲜艳。
“叶玄采......”
第23章 你莫怕
闻声,那青年身躯微颤,却并未抬起头来。
缓步靠近,就在离他不过半尺远之际,叶玄采暴起,黑袍翻飞,让白皑想起许久之前凡间进贡的一张黑豹皮。
脊宽尾长,被赏去让后院的贵妃当了脚垫,白皑不止一次念起,若是那豹子还活着,那应该是……
就像这样。
蛰伏,一击毙命。
已经来不及躲开,便被叶玄采压在一片黑雾中,冰冷的手扼上咽喉,鼻腔,唇舌,无论怎么努力,却无一丝空气涌入。
而后是不受控制地抽搐。
怎么……
明明是梦里还会……
濒死感来得这般真实。
白皑的手指死死扣着叶玄采的手腕,修得整齐的指甲掐进血肉里,窒息的痛苦也不减半分。
叶玄采手腕上即刻鲜血淋漓,可手上的劲儿却未卸去丝毫。
几下挣扎的劲儿过去之后,白皑脱力,最后一点气力,用来闭上眼。
不为别的,从前见过宫里人抬出去的尸体,听闻是三尺白绫,拿粗布盖了扔出去的,于轿辇上,宫人失了分寸没叫他避开,匆匆掠过一眼,生前娇俏的人,双目暴突,死状可怖。
伤感之余,只是唏嘘,还是太粗陋了些,人生大事还是走得体面些好,至少看上去……
好歹不要吓着别人。
叶玄采脑中一片混沌,深埋在潜意识里的恨意控制着他抹除这个贸然闯入的外来者。
白衣……
杀了他。
青年面目狰狞,此番举动皆凭本能。
十指不断扣紧,那身着白袍的身影抽搐几下,眼看就要失了气息。
黑豹似的青年手不受控地颤抖着,心里除去叫嚣着躁动的杀意,没来由翻上了几分恐惧。
为什么,会抖......
又一次。
杀了他,
能改变什么?
动作一顿,趁虚而入的空气激得白皑顷刻间清醒,手指利落塞进他掌心与自己颈间的空隙,试图破开他的钳制。
那时,模糊的视野里,白皑感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面颊上,顺着下颌的轮廓淌过,最后停在颈窝里,暖意散去,只余微凉。
恍惚中,白皑看不清叶玄采是何表情,只有青年黑色的轮廓微微颤抖,箍在自己项上的手一松一紧,涌入的空气一缓一急,而后不断有水珠零星滴在面颊上。
几颗淌过嘴角……
咸的。
他哭了。
白皑心里一声轻叹,却是松了口气,缓缓放了手,收手前还安抚性地拍拍叶玄采的手背,而后脑袋一歪,一副听天由命的样,任由他挟持着自己最脆弱的部分。
已经没事了,由他吧。
眼里依旧雾蒙蒙一片,看不大清,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而叶玄采扼住他脖子的手却再未收紧过,只是放在上面罢了。
涌入的空气带着喉间反上的腥甜的血气,冲得白皑有些干呕。
视线重归清明。
玄衣青年缓缓松了手,眼下微红,杂着泪痕,呼吸声依旧粗重。
窒息感还未消解,白皑胸口剧烈起伏,面上憋出的青紫缓缓褪去,变作不正常的潮红,上气不接下气,可还含着几分笑意。
白衣略显凌乱,极尽狼狈,但难掩眉眼间柔和的光。
与这漆黑的空间相比,格外另类。
叶玄采还压在他身上,猛然意识到这点,匆忙想起身,反被白皑一把拽进怀里。
脸上泪痕未干,便撞进一个晕着焚香暖意的怀抱,柔柔的,像那天紫藤摇曳花尖上晕着的光。
思绪断了一瞬,即刻条件反射般想要推开他,却被白皑压得更紧。
一转攻势。
“没事了,没事了。”
被白皑搂在怀里,抱小孩一般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着。
叶玄采想挣脱,始终无果,半晌后也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只能忍着臊意,弱弱挤出一句:
“松开……”
白皑将他搂得更紧,喉头还带着哑意:
“不。”
那青年本脸皮就薄,这样一下,飞红染上耳尖,又飞速攀至脸颊,无奈被白皑死死按在怀里,无处可躲。
白皑也不落他面子,假装没看到,依旧轻轻拍着他的背:
“乖……”
……
“……干什么。”
整张脸都埋进衣料里,声音闷闷的,一双眼睛越过白皑肩头,直直盯着黑雾地面。
白皑轻笑一声,叶玄采能听见他胸口轻微的振动,伴着微微的起伏,惹得人心头发颤。
“哄哄你。”
“又不是小孩……”
白皑将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声音比往常更缓些,轻些:
“就是小孩,会哭,会笑,有了礼物明明会高兴,偏还要装着无所谓的样子,自以为能把心事藏得很好,实际委屈都在脸上写着了……这就是小孩。”
他全看得出来。
叶玄采心尖一颤,泛起一丝酥麻,忍不住将头埋得再深些,双手垂在身侧,缓缓抬起,又放下了,语气带着沉沉倦意,还有几分埋怨的意思:
“干什么啊……为什么要抽手,要是我真的把你给……”
白皑环着他,手轻轻理着叶玄采散在鬓边的乱发:
“你魔障因我而起,我有错在先,一条命罢了?若你解气,就是千次万次又何妨?”
“何况,我信你。”
你不会的。
叶玄采偏头,躲开他的手似乎还带着些嫌弃:
“你们……说得好听……”
到底还是气不过,口无遮拦了:
“你,你也莫忘了,从前那些事……你抛下的那些人,你也不过是……”
不过是金玉其外的败坏之人罢了。
自知这话有多伤人,一咬牙,还是咽在肚里。
白皑表情一怔,摇摇头,还是笑着,轻轻拍他的背:
“不会忘,这次不会,所犯罪孽,定尽数偿还,穷极此生。”
“你信我一回,只一回就好。”
语气压下来,带着些恳求的意思,和着焚香的暖意压在叶玄采心窝上。
心头一沉,终是没耐住,手环上白皑的腰身,将头死死埋进他怀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嗅到那股气息心情便会安定不少。
“……我讨厌你。”
本该如此。
带着满腔怨念而来,到了最后,却不知该向何处撒气,最后只能逃跑。
白皑,这个人就如同棉花包裹住的银锭,明明看起极尽绵软,挖进去却发现一块坚硬的心,却偏还恨不起来。
真是……令人厌烦。
黑雾笼罩的空间开始溃解,白光若细雪散落,落在相拥两人肩头。
“好,好,怨我,怨我。”
白皑的尾音绵长,又是哄人的语气,勾得人心发痒,不像安慰,落在叶玄采耳朵里反而多了几分调情的意味。
被脑海里莫名出现的想法吓了一跳,青年身躯一震,慌张撒手,被烫着一般推开白皑。
“我,我……没事了。”
刚刚还环着他的手半悬在空中,白皑愣愣的,轻笑一声才放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