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嗯,那好。”
  方才缺氧加上气血上头,行事颇有了些不管不顾的意思,心如鼓擂,好久,稍稍静下,才暗骂自己鲁莽,生死关头竟还意气用事,缓缓抬眼看叶玄采的方向。
  青年头死死埋在膝上,耳尖红得像打上了大半盒姑娘家的胭脂似的惹眼,还不住地挪着自己的身子,一点一点,半天才好不容易挪开几寸远。
  ......
  两人似乎都一样。
  叶玄采目光躲闪,白皑欲言又止,方才发觉周遭空气僵得如若有了实体一般,砖块似地沉沉堕到地上。
  坏了,
  好尴尬。
  这样想着,不过一瞬,白皑便反应过来:
  不对啊,两个大男人,这是在避嫌些什么?
  “嗯……那个……”
  “没事。”
  “哦……”
  又是死一般寂静。
  接着是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声量不小,回荡在静静悄悄的空间中难辨方位。
  “你在哭吗?”
  “……没有。”
  似是为了证明这点,叶玄采缓缓扭过头来,露出半张脸。
  眼眶微红,泪痕近干,的确不是他。
  ……
  那是谁?
  抽气声慢慢弱了,接着是痴痴的笑声,断断续续,自未褪尽暗色的墙角中来。
  “呵……呵呵。”
  瘆得慌。
  半天缓过气来,白皑撑起身子,往那处挪去:
  “……退煞?”
  角落里,少年蜷于墨色云雾中,缓缓抬起头来。
  走近了,白皑才看清:
  玄铁打制而成的退煞剑,通体漆黑,剑灵化作人形落下的泪,也似浓墨一般,滴落在云面上点开一朵墨花,融进角落暗色中,激得边缘一荡,又翻腾着消逝在泛着白光的雾气中。
  墨迹爬满了面颊,裂隙一般,少年咧开嘴角,音色不似初见时的清朗,倒如刀剑破开皮肉般不详:
  “没用的......逃过又如何......它不放你们走,我们都一样,会困死在这里......”
  没用的......
  白皑定神,将要落在退煞头上的手一顿,缓缓收了回去。
  充满云雾的空间里,白衣青年缓缓在那暗色墙角前蹲下,平日的和熙笑意带上了几分无奈:
  “唉,这孩子......”
  “果真还是你的手笔......”
  听着白皑的话,退煞又往暗处缩了缩,身形伴着唇齿溢出的笑音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兴奋,或是什么旁的缘由。
  灵体不稳,整个人身上都拢着一层淡色血光,随着动作一起一落。
  “没用的.....没用的......”
  一遍又一遍,只喃喃念着这句话。
  剑灵随主,两体一心,剑性再邪也决计不会做出逆反之事。
  可设局把“主人”作棋子,再造杀孽,再怎么说也很难不算“逆反之事”。
  再一竹荣也说起过:退煞已认主,这般前后矛盾……
  白皑并不疑心竹荣话里掺假,
  除非……
  白皑跪在地上,膝行过去,腿间布料轻轻摩擦,发出点沙沙声,五指按上退煞发顶,而后滑至面颊,并起两指不轻不重在少年脸上夹了一把。
  这孩子,谎是不曾说过的,可让自己看到那些往事断断续续,也足够混淆视听,让他摆了一道,白皑也是认栽。
  “唉……信誓旦旦说什么要信我,你倒也是个鬼精的……于你而言,叶玄采大抵也算不上主人,对吧。”
  第24章 破迷域
  退煞从不认为叶玄采是他的主人。
  千年以前,铸剑师任桦一滴心头血落在剑刃上起,逸散的灵识有了依附,那一刹,退煞剑灵方生。
  巧合,也似命定。
  剑师亡,剑灵生。
  斩邪除煞的神兵被传作邪剑,似乎也不为过。
  正如痴傻之人不觉自己痴傻,世传的邪剑也不认为自己真邪到哪去。
  更何况,本就如此。
  “退邪镇煞,剑定八方”既担此名,怎堪称邪?
  我不是邪剑。
  退煞这般笃定。
  许是受任桦的影响,退煞认主,不寻奇才,但求心定。
  剑灵气傲,不遇明主,即便蒙尘也绝不为庸人所使。
  首主任桦,遇人不淑,身陨山野。
  次主钟泊,心有侠义,为小人不容,遭斩首弃市。
  再主钟锦彩,巾帼英姿,仗剑四方,自甘困于村社之间,血崩而亡。
  凡人寿元不过百年,本难长久,执此剑者更甚,除去散修任桦,余者难逾半百。
  我不是邪剑……吗?
  退煞有些动摇。
  不过至少一点能笃定。
  “切,小屁孩,心性不定,胸无大志,悟性是有几分不假,想让我认主还早了八百年。”
  退煞依旧蜷着,不过卸下了那份伪装,露了本性,顶着那少年脸庞,语气里净是些过来人的轻蔑,讥讽溢于言表。
  叶玄采并非他所求执剑之人。
  “真这般不堪?前生近百年,你又怎甘愿在那小屁孩身边陪了这么久?”
  白皑撩起衣袍在退煞身边坐下,暗色的雾面晃了晃,往里缩了一寸。
  “到头来谁都出不去,总不过最后大伙都埋在一处,也是苦了你还要日日对着我这老仇人看,不妨说说?”
  “哈?我干嘛要......”
  “我猜猜,是因为钟锦彩吗?”
  青年一如既往笑得温和,却并未给退煞回应的机会,先一步断了他不大友善的话头。
  话音刚落,退煞便敛了气焰,连带周身那刺人的锋芒一道隐了下去。
  那便猜中了,
  白皑暗想。
  “母亲她......是个怎样的人?”
  叶玄采一直负手站在一边,对于退煞冒犯的话也并未作何反应,毕竟他说得不假,并无反驳的必要。
  但念及这个名字,终是起了好奇心。
  退煞缓缓抬起头,暗淡的墨色眸子里透出一丝迷茫:
  “我有些,看不懂她。”
  靠阁楼上几卷不知几百年前的老旧剑谱便能与那些江湖异士切磋个不相上下,就剑术而言,钟锦彩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一招一式,柔中带刚,剑锋随心而动无丝毫偏差。
  “做我的剑吧。”
  第一次于梦中会面,在退煞的识海间,还未有实形的他不过一团黑雾,少女的眼里平静无波,语气却是不容抗拒的坚决。
  “不会让你失望的。”
  而后逃婚,云游,到那二人在逍遥津城郊买下一处院落前,退煞都并未觉得有何不对。
  为何......突然停下?
  退煞不解,也带着埋怨,许久未去找她。
  洗衣做饭,绣花浇菜,便与寻常村妇无益。
  这便是你想要的?
  江湖之远,庙堂之高,你分明可以过得更好……
  退煞有些气恼。
  不想再会面,只余一缕未来得及归于幽冥的残魂。
  她说:
  “你在怨我?”
  黑雾不语。
  “多年情谊,帮我个忙......帮我看着这孩子。”
  黑雾轻晃:
  “我不信你。”
  妇人笑得温柔:
  “那是我钟锦彩的孩子,不会让你失望的。”
  云气溢满的空间里,与叶玄采有三分形似的少年蹙起眉头。
  “啧,还是被骗了。”
  被骗着陪了那傻小子这么些年,一次又一次。
  听过三言两语述完漫长一生,白皑思量着:
  “你……可曾后悔?”
  “呵……老实说,不算悔,只是有些不明白罢了。”
  为何要留下来……
  而执剑人皆不得善终,此为我之过?
  退煞剑,要如何,才担得上“退煞”之名……
  化灵降世千百年,他却始终看不真切。
  退煞不明白。
  白皑也不明白。
  登栖云前,他漫无目的四方周游,也曾到过江陵,远远看过东枝兴高采烈提及过临着洪泽西岸一大片藕田的院落。
  已是在一年后。
  向当地人打听过,此处确受洪涝,不过朝廷雷霆手段,泄洪、赈灾一套措施下来,江陵倒也未受多大损失。经年之后,依旧民生富足。
  那院落里的夫妇育有一儿一女,总角之年,正是闹腾的年纪,即便使家里人焦头烂额,众人也不过一笑而过。
  白皑忆起那位父皇掐着自己的脸对着半趴在地上的东枝时,笑着问他:
  “白皑,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无措的少女咬着唇,散乱的发丝被沁湿了粘在面上。
  我看到了什么?
  东枝,
  我的婢女,
  一个绝望哭泣的人……
  “错了。”
  那是一枚棋子。
  白皑那时才想明白,为何宫人常在民间选拔;为何闭锁深宫;为何死无葬所,只烧作一把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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