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像双鞋。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
沉闷的声音自天顶传来,白皑仰起头。
是个精怪,院墙不过一人多高,这精怪一个便顶上三面墙,立在院里直入云霄。
一张青绿色的巨脸正俯下来,浅金色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对着他。
……
好熟悉的相貌。
“槐槐,你别吓着人家啊。”
“哦,抱歉。”
“槐槐”又站直了身子。
槐?
阴槐树精?
白皑傻了,怪不得屠介说槐山遇着的那小家伙发育不良……
若是都如这位一般,可不是嘛。
“槐槐”踮起脚尖,点着小碎步挪开一点,小心翼翼的,生怕踩着白皑。
“……有劳。”
“诶……”
“槐槐”不大好意思地摸摸头。
“婆婆,今年贵庚?”
跟着合婆婆进到屋里,白皑自觉打起下手,跟弓幺六作比更显是个尊老爱幼的好青年。
“两千来岁吧……忘性大了,记不清了,诶……好孩子,放着我来。”
合婆婆夺过白皑手里的茶罐,拧开盖,往茶碗里添上点。
“那婆婆……从前也见过如我一般的人?”
白皑还不忘套话,记得邀他们进屋时,合婆婆说许久未见过那边的人。
那边……
修真界。
谁?
淮清还是巫马溪?
也正如他所想,合婆婆将沸水注入碗中,又拿勺挖了点蜜糖搅进去,就着茶叶浸开散出的异香,婆婆才幽幽开口:
“清清吧……许久没见过她了,年纪大了就这样,什么时候都记不得……”
“啊,这个”又是漫长的沉默后,合婆婆慢慢搅着杯里的茶水,“还有溪溪……一个人跑过来太危险了,伤不知道怎么样了……”
看来两个都有。
“给……好了,慢慢喝,当心烫……”
接过合婆婆递来的茶碗,白皑轻呼一口气,吹散滚水带出的热意,轻嗅下。
不同于柏松藏着的顶级平西雨雾,这魔界的茶也别有一番风味。
一丝异香颇为熟识,草木清气里杂着一丝兰香。
……释萝香。
动作一滞。
“怎么?不合胃口?”
合婆婆将茶碗送到弓幺六手里后,回头看他。
“不是……这茶,好生特别,我此前从未试过这样的法子……婆婆为何要在里头加释萝香?”
莫不是要药翻我?
“啊,你喝得出来……”合婆婆倒是满脸喜色,快步走到屋里的药柜边,取出一包黑漆漆的玩意,“来来,好孩子,瞧瞧这个。”
接过那包东西,打开来,里头装着一些豆荚似的玩意,干燥过,荚壳上开了道口,细细黑黑的小圆种子密密麻麻铺了满口袋。
“这是?”
“释萝香的种子。”
合婆婆捻起一粒小籽,拢在手心细细摩挲着,眼里满是留恋:
“这小玩意可金贵得紧啊,惯喜欢苦寒之地,年轻时费了老大劲弄来的,好不容易让它在这儿生根发芽……”
“可在修真界……他是……”
合婆婆摇摇头,将那粒种子放回包裹里:
“……东西都是好东西,孩子都是好孩子,放对地方了才好,喝茶时捻一点进去,忘忧解乏,多了就不好了。”
“嗯……”
“好孩子,你喜欢吗?婆婆送些给你啊……”
白皑眼睛一亮:
“喜欢。”
合婆婆也开心,另拿了个小口袋给他装了一包:
“好啊好啊,也让这孩子去跟你见见世面,婆婆年岁大了,过去一起的那些人啊,一个个都忘光了……”
“忘记了……不会难过吗?”
白皑攥着手里那包种子,抿了口有些温了的茶。
合婆婆轻轻拍拍他的手:
“哎呀……清清也这样问过我哩,不难过啊,你看见院子里的槐槐吗?他帮我记着呢……”
我在他身上刻下过名字,就不会忘了。
虚掩着的门被微微推开,一张绿色的脸闻声探进来:
“婆婆你叫我?”
“……没呢,槐槐你忙着。”
“哦……”
绿色的脸又退了出去。
“你和幺六还有事要做吧……那先不留你吃饭了。”
“婆婆……”
“嗯?”
“我叫白皑。”
“好啊……皑皑,下次也多来我这老婆子这儿坐坐吧……”
“会的。”
一盏茶的功夫,作别合婆婆,白皑与幺六又并肩站在那扇门前。
弓幺六撬门的空档,他没来由说了句:
“你很会讨人喜欢。”
“……多谢夸奖?”
“你知不知道……合婆婆年轻时有个外号。”
“什么?”
“叫瘴封喉。”
【作者有话说】
婆婆我呀,年轻的时候是绝命毒师捏
第40章 挖墙脚
“合氏族人向来以药学见长,听尊上提起过,当年与修真界一战,合婆婆只持一节阴槐枝叉,香风杀机暗藏,一点便放得倒千军万马……”
弓幺六边将路边拾着的细棍沿着门缝插进去边说:
“……现在想来或许有夸大的成分,毕竟……尊上惯会写故事。”
不过善毒这事到无需编造,魔族人尽皆知。
所以尊上向来叫他少吃合婆婆给的东西,没别的意思,只忧心她年纪大了手上失了轻重,下错药。
白皑替他扶着门,边问:
“说起来,淮清,你们都认识?”
“……不认识,那年头我还没出生,不过……还挺有名的,那册书在凡间销量也不错……”
“魔族与凡间通商?”
“嗯……啊,开了。”
咔哒一下,门闩被顶开,大门终是开了。
推门而入,正值晌午,阳光直直打在院里,歪在躺椅上的背影逆着光,照得白皑恍惚。
走近看,亦是个上了些年纪的魔族,眉眼与弓幺六有些形似,双目紧闭,双手交叠在腹部,已然失了生气。
弓幺六见着那张脸,死鱼眼一动未动,却是不说话了。
白皑很难说那场面像什么,生离死别,人生大事,瞧着却意外有些安详。
“别愣了……搭把手……”
幺六戳了白皑几下。
“哦,好,做什么?”
“抬一下。”
“……”
白皑迟疑一会儿,还是把袖子往上卷了几下,上手抬那弓一五的尸身,一个抱头,一个抬腿,一起将身体放到地上铺开的布上。
随意裹几下便背上,稳稳当当,背上背着尸体,怀里抱着包裹,白皑看着那人形的包袱只觉瘆得慌,弓幺六倒习以为常。
“……阁下常做这种事?”
“不对吗?”幺六不解,“魔族消亡后,肉身归于血池,命烛还于天地,这是再重要不过的事……”
虽然大战后尊上让他将战场上捡到的什么都往里头扔,那血池里保不齐泡了点别的东西,不过总归是大差不差的。
这是很要紧的活,只有心腹才得机会做的。
弓幺六还记得开始时屠介笑眯眯拍着他的肩膀:好好干,保不齐之后能坐上我这位置。
他这样说。
……
虽有言说“入乡随俗”,但一下到这种程度,白皑多少有些吃不消。
罢了,毕竟民风有异,以常理衡量反而有失偏颇。
就这样说服自己,看幺六背上的包袱歪了还不时上去扶一扶,手掌触及身体,并未凉透,许是午后阳光过分强烈,透过布包仍有丝丝温度。
收回手后,白皑有些不安地搓了搓:
“我记得……尊上的话本里有一个故事……”
弓幺六将布条环在肩头,系了个结,睨了白皑一眼:
“什么?”
“是个关于盆奶奶的故事……”
一个叫盆奶奶的爱种花的老婆婆,年轻时与爱人历经艰险,寻得珍惜花种……
“可惜爱人在返程中意外离世,盆奶奶最后只能独自看着满院的花……”
弓幺六没回头,往前走:
“我知道这个故事,那时尊上刚写出来时还让我拿来给合婆婆看过。”
“婆婆说什么?”
“她说……那花一定很漂亮。”
“忘记就是忘记了,想不起来的。”
白皑噤声,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到血池的路分外漫长,两人身上还带了东西,不便乘载具,还得仰仗脚力。
魔界温度本就比外头低不少,就算今日天气不错,日头大盛,也能感到丝丝凉意。
不过愈靠近血池附近,光线便愈发黯淡,白晃晃的天浮起几团黑雾,在城中偶尔掠过天际的鸟雀亦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也愈发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