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那时郑月浓百思不得其解,且不说真正挽救他们的师尊,花照水这样尖酸刻薄的人,到底是怎么和救世菩萨相提并论的呢,这些人是真的看不到花照水他不加掩饰的恶劣性情么。
现在她明白了,果然是美色害人啊!
如师尊所设想的那样,不了解花照水的人,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都会被花照水这张皮囊所引诱,就算是他横眉冷对,也只会让人觉得他是冰山美人高岭之花,而了解他的人——
此刻,郑月浓和师尊也已经走到了庭院门口,庭院内,花照水正在“表情扭曲”“花容失色”地讲述在山谷地牢中的遭遇,语气中充满了嫌弃的意思——不仅仅是嫌弃蛊虫,牢房,甚至包括哪些对他怀有仰慕之心的被救之人。
“师尊啊,您老人家不会是和我开玩笑吧。”
郑月浓有气无力的说:
“如果说是和花照水对比的话,就像是现在一样,我只记得他在我耳边疯狂嫌弃说那些蒙面人品味低下,被困之人的白痴愚蠢,地牢肮脏腥臭,以及蛊虫的恶心至极了。”
她喜欢的,是宋师兄那样做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的文雅之士,崇高之人,可不是花照水这样空有漂亮皮囊,性情却无比恶劣的人啊。
甚至此刻,花照水也还在说这件事情,并且很是神色痛苦的总结:“我想明白了,师尊是故意让我来做这些恶心事,想让我戒掉不能近人的习性的,但我现在更不想接近任何陌生人,总觉得他们身体内都爬满了恶心的虫子。”
……
显然,无论这一趟行踪,目的是为了让郑月浓在对比下死心,还是为了以毒攻毒,让花照水戒掉不能近人的习性,结果都是大写的失败。
同样听到花照水声音的公冶慈,不得不遗憾的宣告这次试探的失败。
不过,没有关系,古往今来近乎所有的成功终点,都是在踏过无数失败的岔路之后,才能够到达的彼岸,又如树木一样,主干只有一条,分枝却有无数。
公冶慈不介意一条条抹除所有的分岔路,一支支剪掉所有分叉的枝叶,直至剩下最后一条笔直的主干。
时光漫长,总是有时间来慢慢磋磨——不是,来慢慢的调教弟子们。
他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弟子们,成功让弟子们都打了一个寒颤,感觉好像是被什么恶魔注视,但他们左顾右盼,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又见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袭来,所以认定是天色已晚,寒气也随着夜色升起了。
唯有郑月浓站在他的身边,是最直观的感受到师尊那一瞬间突变的可怕气场,以为是自己刚才说的话让师尊生气,于是忐忑着小声询问:
“师尊……我,我难道不能喜欢宋师兄么。”
说到最后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发颤,是怕师尊说出什么很苛责的话语。
但师尊却只是说: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这个回答可太奇怪了。
除了让郑月浓感到迷茫外,更让她无从判断师尊到底对这件事情是什么态度,是要继续干涉,还是选择成全她?
郑月浓心乱如麻,想要问的更清楚一些,但师尊似乎不打算说明,而且,其他人也已经注意到他们回来的身影,于是又围过来询问事宜,倒是不宜说这些事情了。
而师尊也再不提这件事情。
倒是几个留守庭院的人,在听说炼化附火咒的好处之后,也蠢蠢欲动起来,想要也抽出七天的时间来炼化附火咒。
大家都很有居安思危的意识,总觉得蛊虫之事不会就这样解决,谁知道会不会有漏网之鱼,既是如此,倒不如提前先做一层防御的准备。
但这样的话,就意味着他们要耽误七天的剑法修行了。
可是,当他们问师尊有没有这样做的必要时,公冶慈只是说,让他们随便就好。
只要自信自己的修为与剑术,能够通过数月后的考核结果,就算现在整日睡觉也没关系啊。
公冶慈对徒弟们的教学态度,在定下的考核目标,以及随机抽人出去执行委托之外,是全然的放养态度,换而言之,能够在考核目标,以及外人面前表现出什么结果,全看弟子们自己的修为水平以及随机应变的能力。
再来,公冶慈所在意的,也就是有关真慈的“遗愿”了。
如何让其他几个人能有个圆满收尾尚未可知,但如何让郑月浓结束单相思的苦恋,机会却近在眼前,随时可以进行无数方法的测试。
***
长夜深深时,乌云掩月时。
这已经是回来风雅门后的数日之后,然而每每午夜梦回,宋问道却仍然有还被关在地牢里遭受蛊虫折磨的感觉,总是半夜惊醒。
这一夜也是同样,感觉身上好像有蛊虫在爬,宋问道猛然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抹去额头上的密汗,正想和往常一样,起身喝一口茶水,待心情平复后,再接着睡去,然而在他站在窗前饮茶时,却从窗口看到庭院中站着一道抱剑而立的身影。
月光被乌云遮掩,灯火也已经很是微弱,无法照耀其人容貌,但凭感觉——凌厉如狂妄之风,冷漠似高山之雪,孤远若天上月。
融于夜色,却比夜色更加慑人,至少宋问道在和此人对视的一眼——他感觉自己应该和对方对视了,在对视的那一瞬间,自己的魂魄好像已经被对方完全看穿威慑,只要对方愿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除掉自己的性命,尽管对方身上并没有杀气弥漫。
犹如神明俯瞰人间界,生杀不过是一念之间,何须杀气来多余增添威仪。
那样如神明一样睥睨的气态,绝不是自己所熟悉的任何人。
宋问道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提起警觉之心,唤出配剑,朝外面的人喊道:
“你是谁?!”
然而无论他怎么质问,对方都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在宋问道终于停下问候声音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仿佛是在嘲笑他如今如惊弓之鸟一样的慌乱。
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影,就吓得如临大敌——真是有够脆弱。
宋问道再沉不出气,主动提剑走了出去,无论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历,是好是坏,此刻凭空出现在他的窗前,都显得过分可疑,于情于理,他应该出去试探对方的身份。
当他走到庭院中,直面那道隐藏黑暗中的人影时,对方才终于开口说话,温柔如春风的声音,说出的话却犀利如三九寒冬。
“提剑出来,是想要用你拙劣的剑术来使我再次发笑么?”
真是万分可恶的人!
宋问道是风雅门公认的长老之下第一人,从三年前开始,他就已经替代长老与授课老师,来指导下面弟子们的剑道,甚至参与大部分的宗门事务,代行宗主之令——
自他入道修行一来,还从没有被人贬低到这种程度!
若说他的剑术拙劣不堪,岂不是等同于说如今整个风雅门都不堪入目。
这怎么能够叫人忍受!
宋问道有心想要给眼前之人一个教训,于是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便灌注灵气,提剑朝着那人刺去。
宋问道的身影飘忽如雨,轻快似燕,潇洒若风,剑光更如流虹飘逸绚烂,或许是此刻提足了十分的力气,又被眼前之人的话激出潜能,叫他的剑招远超平素弟子们所见的水平。
对方也用着风雅剑法,却更比他沉稳许多,若说宋问道的剑法是纷飞的燕,飘忽的雨,潇洒的风,那对方就是磅礴的海,巍峨的山,以及广阔的天地。
燕飞不过,雨打不裂,风更穿不透。
更何况双方的武器相交错时,透过剑光与月光,宋问道看清对方只是用了一只再普通不过,仿佛只是随手从路边折下来的一支青竹竿而已。
是故意来嘲讽他的吗?
听他讲的话好像是如此,但在对招之中,宋问道所感受到的,竟然是一种指引的意境。
他改变了愤怒的心态,静心去感受对方的剑招走势,惊喜的发现确实能够参悟道一些从前使他迷茫的困境,但也只有那么一点,对方的剑招可称之为碾压自己的存在,而且一招未老一招又起,是逼着他时时刻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他想停下来参悟是不可能的。
从主动出击,到有来有往,再到渐多防御,最后步步后退,招不成招,完全没任何应对的办法,就连剑也被挑飞,不过只过去一个时辰。
宋问道却心脉快速跳动,张口急促呼吸,手臂连着十指都在发颤,一身衣物也被热汗浸透,好像是经历漫长的鏖战。
但他抬眼朝黑暗中的人影看去时,对方仍然姿容闲适,还饶有兴趣的用竹竿在手心轻轻敲击,方才的对招,对他而言,似乎只是逗弄小孩子的动作而已。
平稳呼吸之后,宋问道才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而后站直了身躯,看着黑暗中的那道身影,慢慢的说:
“我甘拜下风,承认我的剑法确实远不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