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喂!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说了又怎样!难道不就是因为大师兄才这样的吗,大师兄那个人,哼,假清高一个,好像谁都看不起一样,现在是遭报应哦。”
  “就是,天天说我们不要给宗门丢脸,结果现在是他自己害得所有人遭灾,倒是不说他自己有错了,也不见他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了,而且我们一群人挤在这里等死,大师兄还一个人舒舒服服的待在一个院子里,所有的药师都围着他转,所有药草都要他先用,他怎么不去死——”
  “你疯了吗!水泡是起你脑子里了吗说出这种话!”
  几乎是叠着“死”这个字,有更大的声音压着说出来,所有人都心惊胆战,不可置信的看向说出这种话的人,就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说出让大师兄去死这样恶毒的话。
  而后,心中猛地一跳,好像是有所感应一样,抬头看向屋顶,却只看到一片漆黑的夜空。
  漆黑无月的夜。
  太痒了,太痛了!
  不想再忍耐了。
  无声地回去之后,宋问道的手轻轻放在了脸上,然后猛地一抓,一道殷红的血痕便裸露出来,而后不可遏制的,双手将整个脸,全身上下全都抓破成为血肉模糊的一团。
  极致的痛苦中,他竟然感觉到有极致的痛快。
  天明的时候,他血肉模糊的躺在一滩被抓下来的血泊中,听到了屋外传来的惊喜的声。
  “大师兄,其他同门的状况在吃过药已经大好了!您呢,您是不是也快好——”
  声音戛然而止在开门之后,就算对方蒙着脸,宋问道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惊悚与警戒,以及嫌恶。
  没办法不嫌恶吧,眼前可是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啊。
  宋问道裂开嘴巴笑了一下,轻声说:
  “那很好啊。”
  又说:
  “我可能再也好不了,不要再看我,太恶心了。”
  对视片刻后,对方悄声退下,然后轻轻关上了门,好像关上了全部的希望。
  第57章 青丝白霜咒必须要带上的人选
  宋问道把所有的门窗全都用布匹蒙上了,只留下一室黑暗。
  于是连日升日落,过去多久也完全不知道。
  隔着一道门,他只是陆陆续续的听到外面有人在说:
  “大多数弟子已经好了,没有留下任何的遗症。”
  “今天请了药王楼的药师前来!一定能治好大师兄的。”
  “抱歉,大师兄,他说没有办法,但回去后会请教楼主的。”
  “弟子们已经恢复日常的修行,大师兄请放心,已经让……代为传课。”
  “有锦氏与远道而来的贵客登门拜访,让……代为接待了。”
  “……宴会,让……代为前行了。”
  “师兄,……不会再找医师来了……师兄回顾过往……自招的灾祸……”
  最后的最后,他听到了掌门师尊的声音。
  “已经选好弟子代你全权行大师兄之责,你——安心养病吧。”
  安心养病啊,还以为是让他安心自尽死掉呢。
  毕竟他已经被完全遗忘,完全代替,完全成为弃子了。
  师尊走后,宋问道跪坐在早已经懒得换掉,满是肮脏血污的席子上,低笑出声,然后仰天大笑,笑着笑着,泪便全都流了出来。
  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抽出佩剑,本是抹向脖颈,最后却只有剑锋在脖颈上留下一道细微的擦伤,而剑本身,却被他一把劈上了一旁早就倒扣起来的镜子。
  嘭的一声,镜子四分五裂,碎片扑面而来,宋问道却没有任何的躲闪。
  他也没去抹掉飞溅身上的碎片,仍是奋力的提剑挥砍,屋内所有能够映照影像的东西,连带着所有的器具,全都被他砍得粉碎——
  大师兄疯了。
  所有企图打开门的人,全都被大师兄打骂了出去,就连掌门也被他用剑挡在了门外。
  于是所有人都不敢再来。
  直到很久以后,门才被一把推开,明亮刺眼的日光照耀进来,让宋问道感觉太过刺目,以及更加刺耳的,欢快的,属于少女的笑声。
  谁在笑?
  太久没有见过日光了,宋问道瑟缩了一下,然后爬了起来,提起旁边的剑,颤抖着指向门口站在光辉中的身影。
  “你是谁?你也来嘲笑我?”
  对方好像被他吓了一跳,站在门口不敢在动,又支支吾吾的说:
  “我,我是——”
  不,是谁都不重要,反正没区别,都是来嘲笑他的,都会露出嫌恶的神色。
  宋问道忽然大叫了一声,急促颤抖的声音压过了对方企图自报家门的声音:
  “滚,给我滚出去!”
  “宋师兄我是来给你送药的,你试一试——”
  “滚啊!我不吃,你一定是想毒死我的,哈哈哈哈你们想让我死,让我让出来大师兄的位置对不对,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宋师兄……为什么——”
  欢笑的,激动的声音,变成了哭泣的,悲伤的声音。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你不是这样的,你连蛊虫都不怕,明明是光风霁月的,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怎么知道!
  他哼笑一声,不知道是为了刺激对方还是刺激他自己,他充满嫌恶的说:
  “我本来就是这样,什么光风霁月,都是装出来的样子,我就是个虚荣在乎名头的人,你想用这种抬高我的说法让我放弃吗,死心吧,不可能的,你们就这样忘不了的嫌弃我,直到我死吧。”
  似乎说出的话真的伤透了对方的心,漫长的沉默后,门再次被关上了。
  宋问道脱力的坐了下去,然后用双手蒙在了脸上,温热的血泪流了出来。
  他真正想说的是——
  不要忘记我,不要嫌恶我,不要放弃我。
  我都还没放弃我自己啊。
  可这样漆黑无光的停滞时光中,没有人知道他的心声。
  没有人能够拯救他。
  他呆呆地望着漆黑的虚空,脑海完全空白的时候,缓缓出现了一道道的文字,他慢慢的,无声地背诵着那一段文字,在这样完全绝望的黑暗中,竟然只有那段文字让他生出感同身受的想法——
  那是三张剑谱中写着序言的一张纸张——
  “……吾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咸有天资,享尽荣华,常怀骄奢玩乐之心,而无刻苦奋发之志,自以为繁华长久,却不知世道无常……忽一日魔祸突降,火焚全城,亲友尽绝于此,独吾苟活……披发如野,骨瘦如柴,心死如灰……过往种种,恍如前世之梦,然痛刻灵台,岂能抛为前尘……”
  “……弃己身于莽林山野,何异蝼蚁,寄希望于天道神将,终究渺茫,唯提剑于混沌乾坤,方见天光……”
  逐渐模糊的视线中,无边的漆黑中,他恍惚间似乎看到有一道褴褛人影,提起锈迹斑斑的长剑,一步步从躲避世俗的高山野林,走入爱恨交织的凡尘世俗之中。
  ***
  郑月浓得知宋问道患上不可治愈的痘疹,是在他一开始发病的十天之后。
  虽然从未明说过,但所有人都已经默认入微山上的真慈长老一脉师徒,已经和风雅门一分为二,就连掌门也在弟子询问某些集会相关的事宜,是否前去请求真慈长老的时候,掌门也特意嘱托,没有必要,任何事情都不必再去入微山叨扰真慈长老。
  而且入微山有着遮天蔽日的浓雾之阵,拒绝外来之客的到访,除却最开始一些时日的好奇探索外,就再也没人想尝试被困在浓雾中的感觉了。
  是以这场痘疹风波,并没有波及到入微山。
  更何况公冶慈的这几个弟子全都为了数月之后的千秀试剑紧张修行,近乎每日的行程,都是在小院和山上的聚灵阵之间挪移,郑月浓也不例外,甚至她是最紧张的人,再没多余的时间关注宋问道。
  那种单相思的迷恋,或许是经历过太多次的拒绝,知晓恐怕此生再无得到回应的可能,虽然仍盘桓心中无法祛除,但也不影响日常的修行。
  只是和研制丹药一样,成为一种爱好与习惯了而已。
  在事关师尊考核的正事前,这些爱好无需考虑,就被放置一旁了。
  至于公冶慈,更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提起来这种“无关己身”的事情,除却每日清晨固定时间上山为弟子们讲解一遍剑法,剩下的时间,都近乎于被无用消磨。
  大多数时间,公冶慈都是闲闲的躺在庭院的躺椅中,去看记载了近些年发生了什么逸闻趣事的书册,有正经严肃的史册记录,也有无比荒谬的坊间臆想,但公冶慈来者不拒,一概看的津津有味。
  间或掺杂一些乱七八糟的功法杂记心得,有些出自名门之后,有些是来路不明的无名之辈,大多都是前人牙慧或者谬论重重,但也有那么一些有趣独到的见解,让公冶慈生出兴趣,然后记住了书写之人的名讳,若将来有遇上的机会,公冶慈还是很乐意停下来与其畅谈一番的——至于对方想不想和他聊天,那就不在他的考虑之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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