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但无论是怎样的目的,最后恐怕都要死在一起。
  死——这个字,从他们踏入到大荒沙漠开始,就无数次涌现在每个人的心中。
  遮天蔽日的黄沙与无法预测随时袭来的剧烈风暴,是他们要过的第一大难关,若非有储物戒,只怕携带的东西要损失大半,饶是如此,还是让他们行踪狼狈,甚至几度分散;
  隐藏在沙漠中的妖物更是比其他地方都要狠毒——因为这是没有活物存在的沙漠,所以必须要有足够快速的攻击速度与足够致命的攻击法宝,才能将稀少的猎物快速捕捉杀死,为了从这些神出鬼没的可怕妖物中逃生,使他们用尽手段,疲惫不堪,而有好几个同伴殒命;
  除此之外,还有神出鬼没的蜃怪,给精疲力尽的探险人群带去最后的危机,那无从分辨真假的幻想,让人看到甘甜泉水,热闹城镇,于是朝着永远无法到达的美好蜃景奔跑去,彻底迷失在荒漠中。
  最后的最后,在不知道多少时间过去后,他们终于到达传说中的三泽之地时,面临的是一层又一层,比蜃怪之术更加难以脱逃的幻境。
  若说蜃怪制造出来的是让人想要到达却永远无法触摸的幻境,还能让同伴们互相提醒不要迷失其中,那围绕三泽之地所设下的幻境,却是设身处地的,让每个人都置身到无法摆脱的梦乡之中。
  无法挣脱的噩梦,不想舍弃的美梦,让历经艰难,濒临崩溃的众人再没有前进的意念,就此沉沦在环境之中无法自拔。——如果没有锦玹绮的话。
  如果锦玹绮没有师尊送给他的那一份经卷的话。
  其实那经卷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作用,只是让锦玹绮过分烦躁与痛苦的时候,如一阵凉风细雨浇灌下来,让他能够镇定下来,清明神识,继续去找寻幻境的破绽。
  然而公冶慈所设下的幻想,是以人之本心所设的完美幻境,是无法找出任何破绽的。
  锦玹绮本无法逃脱沉沦,但当他忘记自己所处幻境时,心中有一道声音一直告诉他——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无论你认为它是如何的真实,无论你怎样沉溺其中不想脱离,也必须找出它的破绽,然后离开。
  于是在被万人唾弃,嘲讽他的身世时,锦玹绮忍着痛苦,仔细听每一句挖苦嘲讽的话,仔细看每一个冷嘲热讽的面孔,然后终于发现其中的破绽,再也无法忍受的一剑劈开;
  于是在所有人都赞扬他的能为,将他送上万人瞩目的至尊王座上时,他也必须让自己一步步踏出辉煌的殿堂,拂去一双双想要他留下的手指,一步步迈入黯淡无光的迷雾之中;
  于是在宁静安稳的微尘小院,一如往常和师尊与诸位同门上早课,练剑时,他也必须让自己脱离这已经被他视为一体永远守护的师门,一个字一个字说出要脱离师门的话,然后在那些仿佛细网一样缠绕他一样的眷恋目光中,一步步走下山去。
  ……
  当锦玹绮终于唤醒其他同伴,最终通过九层幻境,看到三条沼泽汇聚之地时,以为眼前还是幻境,可心中那道让他破开幻境的声音没有了。
  这是真实的,最后的战场,确认这一点后,锦玹绮却猛地浑身脱力的跪倒在地上,再没有任何想要起身一战的想法。
  其他人也是同样,一个个全都双目无神,神思昏聩,可是,还必须要提起精神去对付麻智古。
  就算是和锦玹绮吵了一路的锦玹绅,这个时候也不再和他作对了,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与他合作,与其他所有同伴齐心协力,逼着自己与三泽之地的麻智古进行最后一战。
  他们最终获得了胜利,诛杀了麻智古,救出了被他折磨的已经腹腔全空,奄奄一息的,但最后却又在最关键时候发出一掌来支援他们的赫连央庭。
  麻智古死去的时候,外层的九道幻境同时破裂——这才是为什么麻智古永远无法逃脱幻境的原因,除非他身死魂消,幻境将永远跟着他挪移,周而复始,绝不消散。
  而如今麻智古死了,幻境也一并消散,来时千辛万苦,回去可称坦途。
  已经成功了不是么。
  在不知道跋涉多长时间的荒漠后,众人终于看到了城墙边缘——随着他们的接近,城墙楼阁也渐渐逼近清晰,证明那绝不是蜃怪幻境,而是他们终于带着最后的胜利从荒漠中逃生出来了。
  在彻底确认这一点时,所有的幸存者全都欢呼起来,就算是一向自矜高傲的瑶连山丛山主凤榜花也露出少见的开怀笑意,并且和同伴们欢欣鼓舞起来。
  但在某一眼掠过某一个人时,她嘴角的笑容却渐渐平淡下来。
  在众人歇息足够,准备再次启程,一鼓作气奔入城墙时,凤榜花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有人察觉出她的异常,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她,问她为何不动。
  凤榜花的目光却落在几乎全程昏死,只有偶尔清醒的赫连央庭身上。
  她语气平淡的说:
  “你不是赫连央庭,是么。”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喜悦轻松的表情停滞在面容上,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莫名其妙的说出这么一句话出来,但她的言下之意,却让已经在计划着如何庆功的众人生出巨大的恐惧。
  赫连央庭却依旧只有微弱的气息起伏,他是如此的虚弱,是如此的千疮百孔,不是他,还是谁呢。
  而凤榜花的目光未曾有一丝一毫的挪移,她直直的看向这个低头垂首的少年,说出了那使人绝望的言语:
  “麻智古,你确实是我无法企及的蛊道天骄,你的演技实在精湛,然而——你望向赫连氏所庇护的城池时,眼中为何没有丝毫少主对民众的仁爱?”
  或许是出自逃避某种可怕的可能,有人出声替赫连央庭辩解:
  “凤山主,赫连少主恐怕没多余的心情,展露那么多复杂的情绪吧。”
  凤榜花却是冷笑一声,说道:
  “那是出自本能的情绪,需要什么复杂的心情才能表露么,同样为一方民众的庇护者,纵然风情不同,爱护民众的心情却可以互通有无,而我没从赫连少主的身上感知丝毫对故居的感情,只有冰凉恶毒的注视,赫连少主,你若是真的,你的情绪无法躲过我的注视,你若是假的,你的破绽已经无所遁形。”
  一路同行,诸位同伴也很明白这位山主并非是喜欢妄言擅自断的性情,而她现在却用如此狠厉果断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无论信与不信,所有人第一反应是立刻远离赫连央庭。
  本来背着他的人也下意识将他丢弃,顿时本就身躯破碎的少年被黄沙掩埋大半身躯。
  那将他丢弃的人立刻后悔,想去将他扶起来,却又畏惧他是真的被他人冒充——但很快,赫连央庭自己挣扎着从黄沙中爬了起来。
  “这就是你为我种下同命蛊的原因么?”
  赫连央庭赫赫一笑,本该是属于少年人的悦耳声调,不知为何,听在耳中,却有一种让人嫌恶的苍老:
  “我还真以为你这蛊术后辈生出可笑的怜悯,用同生共死的代价来救一个蠢货,真是后生可畏,你的演技,也不遑多让。”
  “你是——”
  “难道真是麻智古!”
  在一声声的疾呼中,本是连抬手伸腿都无法做到的人,却缓缓地站了起来,并且颇为闲适的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笑嘻嘻的说:
  “多谢你们,哼哼,没有你们,我可还无法挣脱那家伙设下的幻境,更谈不上回到人间界呢,嗯——我已经闻到新鲜热烈的人族血液了,真是使人怀念的美妙感觉啊。”
  他无视了旁边那些穷弩之末,却还强撑着做出攻击状态的人,只是看着试图要碾碎同命蛊的凤榜花,发出嘲讽的笑声:
  “哎呀,想和我同归于尽吗?我说错了,你也是蠢货一个,竟然学会人间界那些可笑的舍身忘己,这样也能做山主么,瑶连山丛真是要毁在你的手中了。”
  “数十年前,千人献祭的那个雨夜,瑶连山丛早已经在你手中毁过一次了!”
  凤榜花双目血红,那是不加掩饰的仇恨:
  “我不是舍人为己,只是不想你活着出去,如果同归于尽就能彻底了结掉你的性命,我无怨无悔。”
  话音未落,她便无比果决的捏碎了自己身上的同命蛊——几乎同时,“ 赫连央庭”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古怪声响,并且开始进行古怪的四肢挥舞。
  “你想要和老朽同归于尽,我可还不想和你一起死掉,被他关了这么久,老朽可还想好好的看一看如今的人间界是个什么模样!”
  “赫连央庭”张狂大笑,在一阵吱吱呀呀的骨骼变换中,他的躯壳以常人绝无法做到的姿态开始无限变形,四肢几乎长成原身的数倍长,将身躯高高拱起,脊背上生出巨大的漆黑双翅,就连躯壳也膨胀囊肿,五官也完全变形——最后竟然变成一只巨大的蛊虫,零散的衣衫挂在晃动的躯壳上,仿佛在用最后的留恋告知天地,这曾是一个人族少年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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