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他轻松的语气,让龙重皱眉:
“什么意思?”
公冶慈背手在后,微微俯身,耐心的解释:
“字面意思啊,我的人情,可是很少有人能够得到的,少庄主不心动么。”
龙重茫然的朝他望去。
月光之下,青莲之上的年轻道君白衣墨袍,冯虚御风,遗世独立,清逸俊美的面容上配合着温和的笑意,实在是很有迷惑人的假象——
像是无论向他祈求什么,都能够得到回应的神明。
满腔愤怒的龙重也被渐渐抚平心绪,进而心动,然而在放轻松的时候,紧握着重剑的手指也跟着一松,重剑嘭的一声,落在地上,忽然将他惊醒。
——他在想什么!眼前的可是盗贼啊!
龙中连忙将剑招回手中,并且迅速的将剑尖指向眼前这企图用言语迷惑他的盗贼:
“我需要你欠我人情吗?”
龙重显然比他老爹更能抵抗的了来自邪修的引诱,只是迟疑了片刻时间,就重新坚定了动摇的心,或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竟然被一个陌生人三言两语就挑拨起来的内心,一时恼羞成怒,语气格外的刻薄起来:
“一个沦落到半夜来行盗窃之事的人,有什么人情好欠的,我还怕被你缠上呢!”
公冶慈忍不住一笑,他的脑海中闪现着大荒彼端正在发生的追逐之战,一边漫不经心的和眼前的少主言语周转:
“说不一定,蛇有蛇道嘛,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独特之处,我前来求取青色莲自然是因为我需要,而昆吾山庄恰好有,只是等不及拜访,所以才不问自取,来日方长,也许少庄主将来也有求不得的东西,而在下恰好能够满足少主的期望呢。”
龙重露出万分怀疑的目光,眼前这人衣着朴素,连束发的簪子看起来也像是青竹所制,看起来也太过清贫,真的能够有帮到自己的时候吗。
总觉得是一个陷阱。
公冶慈见他犹豫不决,也只好叹一口气,说道:
“看来少主不想让我欠人情,既然如此,那就请少主将剑刺入我的心脉,来杀掉我这个半夜到访的窃贼吧。”
说完这句话后,他竟然真的慢慢至青莲之上踏水而来,落在岸边,又朝着龙重一步步走过去,他的手中除了那一枚白玉戒尺之外,再无它物,甚至也没有任何灵力动荡,仿佛真是要束手就擒,接受主人家的任何惩罚。
可他走向龙重时,不知为何,对上那一双温和如静谧泉水的双眸,龙重却无法再和方才一样抬起剑,有点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无畏,又觉得拥有这样温柔神色,俊美面容的人,应当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吧。
自己真的要杀了他吗?
龙重还没想好一个结果,对方就距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而且还有继续向前的趋势,而他手中握着重剑,锋利的剑尖争对着这窃贼的腰腹。
再前进一步,剑便抵上了对方的衣衫,若再走一步,剑便刺穿皮肉——
不行!
龙重没想到他完全没躲避的意思,连忙后退了一两步,又将剑竖起来落在地上,一时有些慌乱的说:
“你,你不要过来——!”
他可还从没有杀过人,虽然盗窃物品的行为可恶,但远不至于死,况且对方也只是盗取一只莲花而已。
只是他这样慌乱的举措,倒像是被威胁的人是他了。
公冶慈也配合着停下脚步,似乎很是苦恼的说:
“少主既觉得在下的人情微薄,没有讨要的必要,又不出剑杀我来以示惩罚,那要在下怎么办呢——这只百年莲花我已经滴入鲜血,是不能够奉还了。”
那就将他捆起来送到地牢里吧!
龙重在心里默默地想,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如果山庄内有人发现胆敢有窃贼闯入,都是要捆起来等候发落的,而且有各种管事之人处理,怎样也轮不到他一个少庄主为此烦忧。
今天是因为自己半夜睡不着出来闲逛,恰巧走到莲池旁边,将这人窃花的过程看了一清二楚。
所以……要将他捆绑起来,交付给管事儿的处理吗?
龙重咬了咬口舌,很是一番纠结,或许是月色温柔,此人认错态度也不错,这时候情绪平淡下来,有些不太忍心让对方忍受皮肉之苦了。
啊——果然如姐姐所言,自己真是太心软了!一个窃贼有什么好同情的,但,现在对上他含笑的眼眸,就是下不了手了。
话说回来,昆吾山庄是炼器之处,如果要盗窃,也应该去窃夺各种神剑法器吧,怎么会有人半夜三更潜入进来,就为了窃夺一枝花——龙重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他窃花的缘由:
“你为什么要窃夺青色莲?”
公冶慈有问必答:
“因为要救我的弟子。”
救人?
龙重露出疑惑的目光,他从未听说青色莲有什么救人的功效,一直以来他只是把这一池青莲当做奇特的景色而已,毕竟莲花以红白为主,青莲还是很少见的。
如果真说有什么特别的效果,倒是有一个传说——当百年以上的赤色莲与青色莲融合相遇,以灵台血为魂魄之间的绳索,连通生与死之间不可跨越的鸿沟,使生者之魂与新死之人能够在七天之内的时间,可以见上最后一面。
所以说——
龙重想到一个可能,立刻脱口而出
“你……你的弟子,是死了么?!”
公冶慈沉默了一下,然后很无心理负担的说:
“差不多吧。”
他那远在大荒的大徒弟,介乎于生与死之间的濒死状态,怎么不算是差不多死亡呢。
公冶慈虽然不讲谎话,但如果全盘相信他半遮半掩的真话,可比听到谎话更加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
譬如此刻,在听到这句话后,龙重十分轻而易举的推论出眼前这个道君如此清瘦,大概就是因为思念将死的弟子而悲痛所致——哎,看他的清瘦的身躯,朴素的穿戴,大概也是和弟子相依为命,而且他这样年轻,他的弟子,说不定也只是几岁的小孩子,却不幸夭折……龙重有些不忍细想了。
虽然此人的表情一点也不悲伤,甚至还带着轻松的笑意。
但那句话怎么说呢,人总是会下意识的回避至极的悲痛,甚至太过悲痛的时候,是无法流出眼泪,甚至没有感觉的——大概就是这样的状态吧。
随着思绪的飘远,龙重落在这窃贼身上的神色,逐渐由戒备与愤怒,化为悲悯与同情。
甚至带有些许自责愧疚——只有七天时间,以这人清贫的身份,想要求取昆吾山庄的百年青色莲,是绝不可能的事情,若遇上不好说话的看门弟子,可能连进入昆吾山庄的机会都没有。
那也只能铤而走险,采用这种盗窃的办法了。
龙重心中再没有丝毫想抓他的想法,很快就做出了新的决定。
“你走吧。”
啊?
公冶慈看向他,对视的片刻,龙重用更加确定的口吻说:
“放心好了,我会当做没见到你的,你……节哀,快去见你的徒弟吧。”
公冶慈:……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这就放他走了?
公冶慈眯了眯眼,对上龙重颇为诡异的怜弱神情——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少庄主,是联想到什么荒谬的错误推论。
但公冶慈并没有追问与解释的想法,既然这位少庄主大发慈悲放他离开,那他也就却之不恭,留下一个微笑,便道谢离开。
说什么万分感谢……明明是你自己盗窃,这样一说,好像是我送给你的一样。
嗯——如果是这种理由的话,来昆吾山庄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的话,大概我也会真的选择直接送个你的。
可是,还是有些别扭啊。
龙重兀自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甚至没问他的名字——为了弟子甘愿以身犯险,甚至自愿赴死的人,也是赤子之心,或许可以结交一番,再来帮他一把,让他能够过得更好一些,也不是不行。
但当龙重抬起头想问此人的来历时,却发现对方早已经没了踪影。
“溜这么快!”
龙重将周围飞速的察觉一遍,发现已经完全找不到对方的踪迹——有这么快的逃跑速度,那刚才还故作无能的和自己周旋那么久……难道是故意耍自己玩的么?!
龙重心中郁闷无比,可对方已经消失……而且自己竟然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为何,他感觉到全然的挫败,还有些许的失落,最后也只能提着剑,沉闷心情离开此处莲池,伴着月光,怅然若失的回去自己的庭院。
高悬夜空之上的皎洁明月,照亮此地此起彼伏的连廊楼阁,照亮彼端连绵无尽的黄沙大漠。
同样照耀着荒漠上空飘荡的那一抹紫色身影,像是鬼魂,或者幽灵,不紧不慢的缀在那黄沙之中快速爬行的变异人蛊身后。
无论那已经彻底被麻智古寄生的躯壳跑的是快是慢,是进是退,甚至做出各种欲盖弥彰的行动,都无法摆脱月光下的那道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