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麻智古再次化形,这次是人的形状,或许不想因为太过低矮显得没气势,所以身体格外细长,五官近乎纠结在一起,眼睛弯如鱼钩。
他用细长弯曲的眼睛看着公冶慈,以嘲弄的语气说:
“我听那些蠢货说,你夺舍的这少年是什么真慈道人的弟子——应该就是你的化名吧,他能够通过幻境,应该有你的助力,所以,其实这数十年来,能够真正穿过九道幻境的人,只有赫连央庭他一个而已,你恐怕也想不到,这少年人的天赋,简直是使人嫉恨的绝佳。”
“从来没见过外面世界的傻小子,从那些幻境中,窥见繁华世界,却没有被其迷惑,无比清晰的知晓这些都是虚假的存在,但他却早已经为幻境本身沦陷,就这样抱着一心只想追寻幻境本身的答案——见到了我。”
“并且,还以为我是设下幻境的人呢。”
然后麻智古为这个意外造访的少年人,编造了一个独属于他的故事——被举世皆知的可恶邪修追杀至此,不得不布下九道幻境阻拦对方。
想学如何制造出这样的幻境么,那就拜我为师吧。
为什么传授蛊道而不是幻术么,因为被那个邪修追杀而修为大损,无法施展了。
所以那个邪修,很可恶对吧,憎恶他吧,以他为敌吧,追杀他吧!
可惜,麻智古想象中让徒弟杀真正向往之人的梦想并没实现的机会,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死的轰轰烈烈,人尽皆知,只有他这个被困在荒漠之中的人不知道。
那个时候,赫连央庭是怎么说的呢。
——他早就已经死了,师尊,您老人家就不要恨他了吧。
麻智古对此嗤之以鼻,他才不相信公冶慈会真的死掉,一意孤行的以为这又是公冶慈诈死的恶趣味,倒是从赫连央庭讲述这件事情的微妙语气中,察觉出来无论自己对赫连央庭说过多少次公冶慈的坏话,这个少年人却仍对此人有着天生的偏向。
真是让人嫉恨的向往啊,天道偏向也就算了,为什么连从未见面的少年人,也能这样无缘无故的将心向公冶慈倾斜呢。
明明师尊说过那么多次不允许的话,却还是不听话,记不住,真是让师尊心寒。
麻智古毫不犹豫为赫连央庭下了控制心神的夺魂蛊,日久年深,是做不备之需,若有一天公冶慈出现,自己这个徒弟想要倒戈时,那自己就能轻而易举的将他夺舍。
结果也确实是为麻智古利用了。
这可不怪做师尊的心狠手辣,都是赫连央庭自己的错,他不该识人不清,拜错师尊,更不该在麻智古面前提起那个咒术超绝的人,以那种欣羡向往的语气——错过就是错过了,没有再挽回的可能。
只是,这样的故事,身为当事人之一,听说有一个天才少年因为自己而陨落,是否也会有那么一丝的遗憾与不舍?
换做其他人,大概是有的,可惜听他讲述的人是公冶慈。
听完他讲的这个故事后,公冶慈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声音毫无任何的波澜:
“人世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错过的故事,赫连央庭也没任何不同,想用未知的遗憾,来使我失神,再来企图直接夺舍我么,这个办法可是行不通的。”
听完他这样平静的回答后,地上的人手指也不再动了,微弱的心脉也不在起伏,似乎魂归阎罗。
就是这样啊。
认错了师尊,陪葬了一生,不过是这样简单的故事。
仿佛已经彻底死心,可为什么……已经停止跳动的心,犹然觉得不甘?
***
公冶慈没因为麻智古的故事而失神,反倒是麻智古因为他的反应而长久沉默,然后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嗤笑。
“果然,你这种无情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少年人的遗憾失态。”
公冶慈却是含笑看向他,反问道:
“难道不是你将他的一生摧毁掉的么,为何要将这种罪责推脱我的身上?好似我的过错一样,我没为此痛心,但你似乎为此伤神了,麻智古,承认自己对这个被你利用殆尽,还无怨无悔的徒弟动了真心,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不会有人讲你恶人失格的。”
“你懂什么——!”
麻智古忽然大喊一声,截断了公冶慈的话。
他恶狠狠的盯着公冶慈,口中发出咯咯的咬牙声,大概又是酝酿什么怒骂公冶慈的话,然而说出口的,却是一句颇为迷茫的质问:
“你的心如此冰冷,谁能使你动容,哪怕只有一瞬间。”
自然是有无数种可能,但没解释给眼前人听的必要。
公冶慈弯了弯眼睛,将话原路奉还:
“彼此彼此,你的狠心,也不遑多让。”
麻智古便笑出声来,他歪头晃脑的看向公冶慈,说道:
“那你会和我一样沦落到这种地步吗?”
他一步步走向公冶慈,口中吐出恶毒的诅咒:
“你不过是和我一样,是靠夺舍偷生的妖魔。我听说你是因为被围攻而死的,呵呵,让所有人都害怕的邪修灵魂夺舍归来,应该比我的出现,更引起他们的惶恐不安吧,真想亲眼看看你再次被天下人围攻而死的惨状。”
“啊,或许会有一个天赋超过你的人出现呢,我已经知晓天道,就是如此的不公,……我等待着,即使死了也等待着!等着下一个被天道偏爱的人出现,到时候,真想看看被天道遗弃的你,会露出什么表情啊!”
麻智古话音未落,便立刻加剧了速度,义无反顾的朝他直冲而来,那是不加掩饰的找死举措——公冶慈满足了他想死的期望,却不打算满足他要死在自己手中的想法。
在举起剑的瞬间,公冶慈从锦玹绮的身体内抽身而出,而刚回神的锦玹绮还没搞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在朦朦胧胧间,感觉到了有危险逼近,下意识的就将手中的长剑向前一送。
噗呲一声,随着鲜血飞溅出来,这只剑彻底刺穿了麻智古的灵台神识,勉力挣扎两下后,竖长的身形便迅速的干瘪下去,只剩下巴掌大的黑色虫尸,穿在满是污秽的剑上。
这就是麻智古的尸体。
一代天才,就此落幕。
***
“师,师尊……”
锦玹绮盯着剑上的黑色物体,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东西,勉强恢复一点神识,发现自己竟然身处荒漠中,周围还有层层叠叠的活物包围,吓得他完全清醒过来——但也只有那么片刻,就又神识昏沉,想要睡去。
被寄生魂魄,又历经近乎一夜的气力消耗,他现在再没任何精力支撑下去,重新掌控身躯之后,没有师尊磅礴的灵气支撑,原先这具躯壳的所有伤痛与疲惫去而复返,甚至加剧发生,让锦玹绮身形晃来晃去,然后再也支撑不了,一下子跪倒在黄沙中,双眼勉力张合几下,便彻底睁不开了。
在他再次混睡过去之前,他听到了师尊说——
“三天后千秀试剑正式开启,错过了后果自负。”
锦玹绮:……
为什么,这种时候竟然还在乎这种事情啊!
难道不应该解释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或者安慰下徒弟什么的么……
锦玹绮在无比郁闷的心情中,终于完全的沉睡过去,嘭地一声彻底倒在黄沙中。
公冶慈的魂魄飘荡在空中,没了血肉躯壳寄存,灵气修为以数十倍的速度消耗,而赤色莲已经到了将要崩溃的边缘,大概只能再支撑一刻钟。
公冶慈看着地上的两个都昏睡不醒的身影,再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活物,不由叹了一口气。
可以想象,若没任何准备,他离开后,这两个人大概会被这些没有尽兴的妖物分而食之,渣也不剩。
“真是可怜。”
这句话的对象,更多的,是对真正濒死的赫连央庭来讲的,如果不采取任何挽救的错失,不到一个时辰,他就会彻底身体凉透,就此死去,但想要救活他,也是很艰难的事情。
况他的身躯已经千疮百孔,就算是救活,大概余生也只能躺在床榻上过活了——前提是没有灵丹妙药进行救治。
想要获取能够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对其他人来讲,是可望不可求的东西,对公冶慈而言,倒也不算十分艰难。
他垂眸看向流沙中仿若已经死去的人,思索一番,才开口说道:
“公冶慈可不会对任何人动恻隐之心,不过嘛,谁让我现在是热爱教导弟子的师尊真慈道人呢,你既然想做我的弟子,那就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
“如果你觉得就这样死去也不错,那就不必做出任何回应,如果你还想再有一次重活一生的机会,那就动一下你的手指。”
深陷沙堆中的少年人毫无反应,公冶慈也不催促,直到一刻钟的时间将尽时,赫连央庭身侧的流沙才朝下流动,他的手吃力的向上伸出,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一样。
就这样死去,总还是不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