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对此,公冶慈也只能微笑以对,不然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说就是故意想让弟子们走丢的吧,那就真是好坏的师尊了。
  而行动之间,他们已经走到隐尘寺附近,又正赶上“选人入寺,扫塔点灯”的重要时刻,周围聚集的人众更多,更是走上一步也艰难万分。
  公冶慈还是后悔答应跟着弟子们一块儿出来游玩——尤其是完全不动用任何修为,体验凡间民众人挤人的状况,这不完全是自找罪受么。
  就在公冶慈准备飞身而起,快速离开密集人群时,原本就嘈杂无比的人群更是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声,以及摇头晃脑查看周围是否出现异常状况的动作。
  几乎同时,公冶慈就感觉到手中一沉,一只状若菩提的花灯无声息间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准确的说,那是一只燃烧灵气的菩提灵灯。
  公冶慈垂眸看着这只花灯,翘了翘嘴角,忽然觉得这趟出行有趣起来。
  隐尘寺历来的规矩,除夕之夜,会从前来祈福的民众之中选出一位被神佛眷顾之人,然后请其进入寺内天灵塔中进行扫塔点灯,是为全城民众接引新一年的神佛祝愿,被选中之人,当然更是颇受神佛注目,来年必然福瑞恒通。
  而选人的流程,便是点燃一支特制佛香,在佛香燃尽之时,将会有灵灯突显,随机出现在祈福民众的手中——或者应该说是围观群众的手中更为恰当一些。
  毕竟公冶慈可没任何进寺拜佛的念头,甚至只是路过,就这样被选中了——
  该说是过分幸运了么。
  公冶慈垂眸看着手中这只菩提灵灯的同时,身侧之人都以一种羡慕嫉恨的表情来看着他,但更多的却是激动欢呼声,又在一阵阵的叫喊声中朝外后退,避让开一条可供他走入隐尘寺的一条通道。
  甚至也不给他离开的机会,还没等他迈步向前,就有隐尘寺的弟子鱼贯而出,分作两列,从隔出来的狭窄通道朝他奔跑而来,然后背对汹涌的人群站立,留出一条可供一人通行的道路。
  众目睽睽之下,公冶慈不想去似乎也不太行。
  若真的选择拒绝,这可真正是要得罪全城民众,虽然公冶慈也不在意这种事情,不过,左右闲来无事,又是除夕之夜这样的欢聚时刻,公冶慈倒是也不介意顺遂人情,但问题是——
  让天下第一邪修来扫塔祈福,真的会给民众带来祥瑞,而不是灾祸吗?
  总觉得今天所谓神佛的眼神似乎不太好啊。
  思及此处,倒是让公冶慈自己都忍不住轻笑起来,又迈步向前行走——既然是所谓神佛选中他来祈福,那一应后果,也是神佛自找,可就和他无关了。
  到达寺内后,身披袈裟的住持竟然亲自出来迎接,为公冶慈引路前去天灵塔。
  路上,又和他介绍起来具体事宜。
  天灵塔一共有十三层,所谓扫塔点灯,顾名思义,即是从底层开始,用扫帚一层层打扫台阶,直到打扫到塔顶结束,途中,还需要用菩提灵灯一层层点燃每层的灯盏。
  而后,在子夜之时,点燃顶楼上的菩提长明灯,届时,灯火将借由塔中装置以及每层灯火相互连通映照,将整座天灵塔变作一座金光熠熠的光辉佛塔,而塔上明珠也将璀璨如星如月,那将会是今夜最辉煌的奇观。
  同样,随着天灵塔被完全点燃之后,与天灵塔遥相辉映的朝云坊,将会开始燃放长夜不熄的火树银花树。
  这是历来的流程,亦是昨梦城最为声名远扬的奇观美景,公冶慈虽然上一世并没这么幸运,被选做入塔打扫的人,却也旁观过此等盛景,是以对整套流程不算陌生。
  但在正式进入塔中之前,行走在山道上的时候,公冶慈还是多余问了一句:
  “若我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主持也确认是要我前去扫塔点灯吗么?”
  面对公冶慈的询问,主持也只是行了一道佛礼,然后说道:
  “这是神佛之选,吾等只顺从天意,并无置喙的余地,纵为恶人,也有回头之路,何况乎神佛眼中人人皆为需度之苦主,并无区别心,施主也还请抛却一应杂念,进入塔内吧。”
  说话之间,是已经到了天灵塔前,早有弟子捧着全新的扫帚等候在一旁,天灵塔也早已经大门洞开,漆黑无比的塔身,等候着幸运儿入内为其点亮灯火。
  公冶慈踏上台阶,走到门前,抬头仰目,望了片刻这看起来似乎可通天的高塔,然后才收回视线,接过扫帚,在一众人等的瞩目中,迈步走入塔中。
  一一点燃过底层的灯火之后,原本漆黑的塔身完全明亮起来,才让人更能看清那绘制无数神佛妖魔之漫长斗争的壁画,明灭灯火灯下,栩栩如生的壁画,显得更加鲜活,好似下一刻就会从墙壁上跌落下来,继续停滞千年的斗争一样。
  公冶慈看过一圈之后,便收回视线,一手提灯,一手拿着扫帚,迈步向木制的楼梯走去。
  与此同时,身后的大门也在缓缓关上,当他踏步走向第一节台阶的时候,大门轰的一声,已经完全关闭,顿时嘈杂声音全都消失不见,一切声色都被拒之在外,公冶慈再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响。
  天灵塔内,堪称死寂,仿佛一切已经在此刻静止,唯有墙壁上的灯火摇曳起伏,映照着本就鲜活的壁画更加灵动,甚至透出一种诡异的恐怖,和壁画之中的神佛对视片刻,好像就会被吸入魂魄一样,让人神魂战栗。
  但对公冶慈无用,他只是欣赏一番壁画惟妙惟肖的笔触之后,就十分轻易的,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然后开始打扫,又伸手一挥,菩提灵灯便飘荡在空中,跟随在他的身侧进行照明,顺道自己前去点燃早已经熄灭的灯盏。
  而后,公冶慈双手上下扶持着扫帚,十分随意的进行打扫,扫帚与台阶,灰尘,之间所发出的沙沙声响,在寂静的空间内显得过于清晰,反而让人感觉更加躁动不安。
  公冶慈一边继续向上,一层层将台阶上的灰尘打扫下去,一边又漫无目的的想,刚才似乎忘记询问,难道就这样把人单独关在塔内做打扫之事,也是隐尘寺一直以来的习俗么?那就很有些耐人寻味了。
  将被挑选中的幸运儿一个人关在塔里向上攀登,不遣派弟子跟随作伴也就算了,还将大门也关的如此紧闭,再加上这些壁画,看不见尽头的漆黑塔深……实在是很像故意把人骗进来恐吓的把戏啊。
  如果是什么胆小的人,突然一个人被关在这高不见顶的高塔之中,恐怕连一层塔都没心情打扫,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甚至会趴在门口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出去。
  再加上还要一层层把灯点起来——话说回来,若是没有修为的人,那就需要一边提灯,一边打扫,此刻已经是戌时,想要在子时之前,打扫到塔顶,并且点燃全部灯火,似乎也颇为艰难了。
  还是说真是神佛显灵,每次挑选民众,都能挑选出胆子大且有修为的信徒么,可这样一来,对于生性胆怯之人的祈福,那不是就没被选中的机会,岂不也是另外一种的不公平。
  这可不算是没有分别心的做法。
  而民众也不该对此毫无任何怨言——至少在公冶慈的记忆中,可没提到过这一项特殊规则。
  若是在这二十多年内新增添的规则,那也不太对劲,既然事前将有关扫塔点灯的其他事项全都讲说详细,就算是为了不引起信徒的恐慌,也不该遗忘这项最重要的提醒才对,除非是故意忘记。
  所以,答案似乎已经显而易见,这恐怕是针对公冶慈的一场考验,或者是特意为了对付他说设下的陷阱。
  那么,出手的人,是当然在宴会上看他不顺眼,所以才私下联合隐尘寺设计对付,还是千秀试赌的人输的不甘心,从真定口中套出他这个幕后之人的讯息后,所以才设局来报复他呢。
  而既然费尽心思来设局针对他,只怕几个弟子,也会如料想之中一样,遭遇不测了。
  思索至此的时候,公冶慈已经走到了二楼。
  他倒是也没停下打扫的事宜,更没想着立刻出去,逃离这疑似陷阱的地方——若真是故意针对他的陷阱,无论设下陷阱的究竟是哪一方,或者目的是什么,那就暂且先让他看看这个陷阱究竟有多大的威力吧,希望不要太无趣。
  公冶慈站在狭窄的窗前,透过细小的木格,与朦胧的白纸窗朝外眺望。
  塔外的城池,已经开始持续不断的燃烧起来绚烂的烟火,因此发出的忽明忽暗之光辉,也将纸窗也应照的阴晴不定。
  公冶慈漫无目的的想,至少对于弟子们而言,这恐怕将会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或许是终身难忘的除夕夜也说不一定。
  塔外,本想跟着师尊一道儿进去的白渐月,却被隐尘寺的弟子拦在了门外。
  尽管对方语气恭敬,态度诚恳,但自从蒙上眼睛之后,白渐月其他的感官便格外的敏锐许多,这个时候,也同样能够感觉出来这些人在故作谦逊态度之下,强硬的拒绝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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