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而在“看到”师尊孤身一人进入高塔之中,外面的人又立刻将塔门关闭,甚至上锁之后,白渐月就完全明白过来,那是绝对不怀好意的,想要将师尊困在塔中的念想。
  那一瞬间,有杀气四溢。
  白渐月伸手虚空一握——那是将要出剑的攻击姿态,只是剑还没召唤出来而已,然而一旦召唤出来,将立刻就能进入让人来不及防备的攻伐之态。
  距离他颇近的人当然感受到这股忽然而起的杀气,于是心中凌然,看向这目盲少年的目光,也从敷衍散漫变得谨慎起来。
  但也没有谨慎太多,毕竟在他人看来,白渐月只是一个因为师尊被关入塔内而无措愤怒的目盲少年而已,再怎样有杀气,又能有多大的威胁呢。
  于是又放下心来,然后和他解释说这样做是为了不使人打扰到他的师尊,毕竟此塔意义非凡,除夕之夜打扫除秽,点灯驱邪意义非凡,若有人进去打扰到了进行这样事情的人,就太过不妙了。
  解释的理由也算是合情合理,但白渐月一句话也没听到心中去。
  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至少对于情绪的掌控不会出错,对方在说话的时候,心虚之情,已经快要溢于言表了。
  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焦虑,又或者是对这些欲盖弥彰的谎言感到厌恶,白渐月沉寂已久的心忽然跳跃起来,本来想要在此刻就唤出佩剑,教训一番这些道貌岸然的人,强迫他们把师尊放出来,但白渐月沉静许久,却还是露出了一个在别人看来好似谅解的微笑,然后转身走到一旁的亭子中等候。
  自然,也有人跟着他走入到凉亭内,关切的说天凉夜寒,请他去其他地方参观,或者去房间里等候,但白渐月仍然不为所动——其中有诈的可能性超出十之六七,虽然师尊说遭逢不测也是一种考验,但不代表明知有可能使自己受苦的陷阱,白渐月还会往里面跳。
  他坐在亭子内,婉言谢绝了旁人的邀请,然后似警告似提醒的说:
  “希望子时过后,师尊真的能够平安成塔中回来,否则……”
  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出来,只留给这些人遐想的余地。
  但白渐月却又在心中补全未尽之言:
  否则,他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些人的。
  虽然白渐月跌落境界,现在也完全没任何想要增进自己修为的想法,但在他彻底对修行之道失望之前,他可是渊灵宫年轻一代弟子中,公认的杀气最重。
  而今就算他已经落魄,但制造出来一场难以收场的麻烦,他倒也还有这种自信。
  更何况……白渐月不相信以师尊的心性,会察觉不出来其中异常,但师尊竟然毫不犹豫的进去塔中,且到了现在,也没任何想要逃离出来的迹象……或许一切都还在师尊的掌控之中呢。
  退一万步讲,师尊应该有应对的办法。
  想想看过往师尊的种种能为,白渐月忽然又觉得,或许他不应该担心师尊会出现什么危险,而应该担心这些胆敢算计师尊的人——如果这场所谓扫塔点灯的祈福之行,真的是有人故意为之,来陷害师尊的,还真不知道接下来会被师尊怎样报复呢。
  要知道,师尊可是连他们这些做弟子的都毫不心软,拿危险性未知的暗算做弟子考验的试炼,更何况乎主动撞到师尊手里的敌人,总觉得大事不妙。
  总而言之,在子时正式到来之前,还是静默以待吧。
  此处,公冶慈被困塔内,白渐月在塔外等候,彼处,弟子们早已经被人流冲散,唯有郑月浓紧紧握着独孤朝露的手心,才不至于将她弄丢,林姜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倒是头一个跑到朝云居前的,然后就为眼前的一切而感到由衷的震撼。
  朝云坊已经足够热闹非凡,汇聚三教九流,街道两旁灯火通明,酒屋乐楼鳞次栉比,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的声乐,遍地都是醉生梦死的人众。
  而这些或大或小的酒屋乐楼,却都比不上朝云坊深处的朝云居——那是整条坊巷,甚至是整个昨梦城最为奢靡繁盛之地。
  八角九层的入云高楼,朱墙金椽,檐牙高啄,从至高处悬挂下来通红的灯笼与五彩的绸带,又飘荡着经年不散的香云淡雾,与经久不散的丝竹管弦之乐曲,像是天上宫阙,不似人间。
  而出入朝云坊之人,无一不是穿戴新鲜富贵,林姜远远站在一旁的湖水旁边,竟然头一次生出胆怯的心情,不敢踏步迈入其中——当然他也进不去,每个进去的人都需经人验过请帖之后,才能入内观赏盛宴,没有请帖的人,也只能和林姜一样,站在外面欣赏夜景了。
  然后他便听到一声轻笑在旁边响起:
  “怎么,是不是自惭形秽,觉得自己一个小乞丐,和这里高尚繁华格格不入,所以没胆进去啊?”
  他已经很久不做乞丐,而且今天穿的也是一身整齐新衣,怎么也算不上是乞丐吧!
  林姜心中怒气生起,脸色很是不好的朝旁边看去,是一个面容平平无奇,还带着些许雀斑的少年人。
  对上这陌生少年人堪称十分冒犯的搭讪,林姜冷冷道:
  “花照水,你很想在在这个时候和我打一架吗?”
  这个陌生的少年人,正是使用了蝉蜕万变术之后,遮掩面容的花照水。
  不得不说,他对此术很有兴趣,也很有天赋,短短数日,就已经能够摸到诀窍,而且几次施展下来,虽不至于完全换一张脸,但修饰边角,还是能够让自己的容貌在旁人眼中发生剧烈的变化,至少不会再盯着他看了。
  一路醒来,也没有人识破花照水的伪装,结果一下子就被林姜识破身份,倒是让花照水下意识摸了摸脸,有些没想到的说:
  “你竟然能认出我?不对啊,我中途换过伪装,你的修为怎么看,也不可能识破才对。”
  林姜:……白痴,又没有换衣服,甚至发型和装饰都没变换,怎么可能认错啊。
  而且——林姜呵呵两声,完全没掩饰语气中的嫌弃:
  “不是你的伪装有问题,而是你恶毒的气息,独一无二。”
  什么叫恶毒的气息——花照水磨了磨牙,再次确认他和林姜是天生犯冲。
  于是他也冷笑一声,说道:
  “我说某人现在和我道歉还来得及,不然,想要进去朝云居内欣赏盛宴,可是没可能的事情。”
  林姜立刻眼前一亮,追问道:
  “你有办法混进去?”
  花照水熟练的翻了一个不屑的白眼,林姜不和他一般见识,立刻伏低做小说起来道歉的话,这才让花照水告知他混进去的办法。
  其实是有熟人引路。
  还是那位在昆吾山庄曾经碰过面的琴师,花照水方才又再次和他碰面,打招呼之后才忘记自己做出了伪装,还惹了好一场让人误会的碰瓷风波……好在最后还是敷衍了过去。
  那琴师名叫师长卿,听闻花照水过来游玩,又见他遮掩面容,便不需多言,也知晓他想凭借这么一副平平无奇的相貌,混进去朝云居内是绝不可能,于是善解人意的主动提出带他从后门进入——师长卿如今本也是朝云居里颇为有名的琴师,今夜虽不需要他出席弹奏曲乐,但想要带着两个小厮进出朝云居,还是轻而易举的。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除却被看守的侍卫多问了两句小厮来历之外,就没再关注跟在身后的这两个少年人,倒是与师长卿多谈许多,遗憾他出场的名额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辈顶替,实在是万分可惜。
  毕竟,这可是最为热闹非凡的除夕之夜,平素纵然有再多出场时机,又怎么可能顶得上今夜这万众瞩目,有极大可能一夜成名的宴会呢。
  第84章 琴师还真是让人羡慕的出场方式……
  师长卿带着花照水与林姜二人进入了二楼的的某个隔间,坐定之后,花照水才好奇的询问起来相关事宜:
  “当年在风月庭中,庭主亲口定论,讲说我等一众人等,你的琴技天赋无出其右,是谁的天赋竟然还能高的过你,能够顶替你今夜的出席名额,而且,你竟然也不生气么?”
  固然花照水对抛头露面在外人面前献艺之事深恶痛绝,但不是所有人都和他有同样想法。
  再说,既然留在风月庭,甚至被推到朝云居来卖弄技艺,总还是要出名才好,不然,就只有被排挤,吃冷饭的悲催境遇了。
  是以在除夕之夜这样重大场合,被顶替了名额却无动于衷,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亏你离开这么久,竟然还记得庭主评论我的话啊。”
  师长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又叹了口气,支撑着下颚看着楼下热闹的楼台,叹息道:
  “顶替我出场的,是庭主的新欢,一名叫做流徵的琴师,庭主大人亲自发话,要她替我登台献艺,哪里有我不满的地方——哦,或者应该说这位流徵琴师,其实是如赋郎君的情人,现在被庭主束缚在身边做威胁如赋郎君现身的囚物,或者解闷的玩物,更恰当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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